第14章 柳氏,你的命我收了
青幔小车在雪后泥泞的街巷里颠簸前行,车轮碾过半融的雪泥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。车厢内,劣质炭火的气味混合着墨玉焦尾琴身上残留的、极淡的冷香,萦绕在鼻尖。我抱着冰冷的琴身,背脊紧靠着同样冰冷的厢壁,脸上属于“惊惶乐伎”的假面早已剥落殆尽,只剩下沉入寒潭底部的平静,以及眼底深处尚未完全平复的、如同冰层下暗流汹涌的悸动。
徐府的混乱与惊疑,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。徐阶那瞬间崩裂的哀恸面具下冰冷的审视与杀意,徐妙锦淬毒般的嫉恨目光,那位月白少妇崩溃边缘的恐惧与怨毒……还有仵作七窍流血的惨状!这一切,都清晰地昭示着一件事:徐安之死,绝非寻常暴病!这潭水之下,暗藏着足以吞噬人命的漩涡!而这漩涡的中心,极可能……直指那本烫金册子上的滔天罪证!
马车并未直接驶回清水巷。车夫沉默地驾驭着,七拐八绕,穿行在积雪半融、行人稀少的僻静街巷。这是陆绎的习惯。每一次出入,路线都不同,如同幽灵穿行,不留痕迹。
就在车子拐入一条更为狭窄、两侧皆是高大仓库后墙的背街时——
“吁——!”
车夫猛地一勒缰绳!拉车的骡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,车子剧烈地晃了一下,骤然停住!
巨大的惯性让我身体猛地前倾,怀中的琴险些脱手!心头警兆骤生!我瞬间绷紧身体,右手无声地滑入袖中,死死扣住那根缠绕在腕上、冰冷如毒蛇的旧琴弦!指尖的旧疤被金属勒紧,带来一阵熟悉的、令人清醒的刺痛!
“怎么回事?”我压低声音,透过车帘缝隙向外看去。
车夫没有回答。他僵直地坐在车辕上,帽檐压得更低,握着缰绳的手却微微颤抖着。前方巷子深处,光线昏暗,积雪未清,一片死寂。巷子中央,一个巨大的、装着半腐菜叶的破箩筐翻倒在地,堵住了大半去路。
不是意外!这箩筐翻倒的角度和位置……太刻意了!
一股冰冷的、如同毒蛇噬咬般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我!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!是徐阶的人?!这么快就追查过来了?!还是……那个在恒通商号外、在风雪陋室中窥视的神秘人?!
死寂!巷子里只有骡子不安的响鼻和车夫粗重的喘息。空气中弥漫着菜叶腐烂的酸臭和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杀机!
就在这极致的紧张几乎要绷断神经的刹那——
“咻——!”
一道极其细微、却又尖锐无比的破空之声,如同毒蛇吐信,骤然从左侧高耸仓库的屋顶边缘激射而来!目标,直指车辕上的车夫!
暗器!是弩箭!
“小心!”我失声低喝,身体本能地向车厢内侧缩去!
那车夫显然也是老手,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,身体已如同狸猫般猛地向右侧一滚!
“夺!”
一声沉闷的轻响!一支细长乌黑、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弩箭,深深钉入了他刚才所坐位置的车辕木板上!箭尾犹自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!箭簇上的幽蓝,在昏暗光线下透着致命的寒意!
淬毒!
车夫滚落在地,狼狈不堪,脸上血色尽褪,眼中充满了惊骇!
一击不中!
紧接着,是第二支!第三支!角度更加刁钻狠辣,无声无息,如同暗夜中的毒牙,一支射向翻滚未稳的车夫,另一支……竟穿透薄薄的车帘,直射车厢内的我!
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,瞬间扼住了咽喉!瞳孔急剧收缩!身体在狭小的车厢内根本避无可避!
千钧一发!
袖中的琴弦如同毒蛇出洞,带着我积蓄已久的惊惧与狠戾,猛地破袖而出!冰冷的金属丝线在空中划过一道细微的银光,精准地、如同拥有生命般缠向那支射来的毒箭!
“叮!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如同金玉交击的脆响!弩箭的力道被琴弦巧妙地带偏,箭头擦着我的鬓角飞过,“哆”的一声狠狠钉入身后的车厢壁板!箭尾剧烈颤动,带起的劲风刮得我脸颊生疼!
冷汗瞬间浸透内衫!心脏几乎要破膛而出!
而车夫那边,就地一个狼狈的翻滚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他要害的毒箭,箭矢擦着他的小腿钉入泥地!
“什么人?!滚出来!”车夫嘶声厉吼,猛地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刃,背靠着车厢,警惕地扫视着仓库屋顶。
无人回应。只有死寂的风吹过仓库顶积雪的呜咽。方才射出弩箭的角落,阴影浓重,如同蛰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。
车夫脸色铁青,对着车厢低吼:“坐稳了!”他猛地扬起马鞭,狠狠抽在拉车骡子的臀上!
“驾!”
骡子吃痛,发出一声嘶鸣,四蹄发力,猛地向前冲去!沉重的车轮狠狠撞在翻倒的破箩筐上!
“哗啦——轰!”
腐朽的竹篾瞬间被撞得粉碎!霉烂的菜叶、肮脏的破布漫天飞舞!马车在剧烈的颠簸和刺耳的摩擦声中,硬生生冲过了障碍!
就在马车冲过箩筐残骸、即将加速冲出这条死亡小巷的瞬间——
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!右侧仓库墙壁高处,一个极其狭窄、布满灰尘的通风口内!
一张模糊的、属于人类的脸,正无声无息地贴在那狭小的铁栅之后!
一双冰冷的、带着刻骨怨毒与一丝……难以置信惊愕的眼睛,正穿透昏暗的光线与飞舞的菜叶碎屑,如同淬毒的钩子,死死地、精准地……钉在了我的脸上!
是那个女人!徐府灵堂上,那位穿着月白孝服、恐惧怨毒几乎崩溃的少妇!徐安的什么人?!妾室?!她怎么会在这里?!她看到了?!她看到了我出手用琴弦格挡弩箭?!
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当头浇下!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!暴露了!彻底暴露了!方才那一瞬间的出手,虽然救了自己,却也彻底撕碎了“卑微乐伎”的伪装!在这个女人眼中,我严怀玉,不再是那个在灵堂上“手拙”割伤手指的乐伎,而是一个身怀武技、能在生死关头以琴弦挡箭的……危险人物!
马车在剧烈的颠簸中冲出了小巷,冲入了相对开阔的街道。身后的仓库小巷如同张开的巨口,迅速被抛远。但那道来自高墙通风口内的、怨毒而惊愕的目光,却如同跗骨之蛆,死死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“姑娘……您……您没事吧?”车夫惊魂未定,声音带着颤抖,一边驾车一边急促地问道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声音有些干涩。袖中的琴弦早已收回,缠绕在腕上,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,提醒着方才的凶险。怀中的墨玉焦尾琴依旧冰冷沉重。
是谁要杀我们?徐阶灭口?不像,若是徐阶,不会用这种见不得光的弩箭暗杀,更不会让那个月白少妇出现在现场!是那神秘人?还是……徐府内部另一股势力?那个少妇的眼神……那怨毒……是针对我?还是针对……徐阶?!
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。唯一清晰的是——那个月白少妇,她认出了我!她看到了我的秘密!她……绝不能留!
马车最终在暮色四合时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清水巷口。巷子深处,那座死寂的院落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我抱着琴下车,对车夫微微颔首,转身步入幽深的巷子。车夫没有停留,青幔小车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街角。
推开那扇破旧的乌木门扉,熟悉的潮湿霉味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。天井里积雪未化,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。正房的门虚掩着,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。
陆绎来了。
我抱着琴,脚步无声地穿过冰冷的天井,推开正房门。
陆绎果然在。
他背对着门口,站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,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《广陵散》古谱。昏黄的油灯光晕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,玄色劲装如同融入室内的阴影。那柄哑光鲨鱼皮鞘的绣春刀,静静地悬在腰侧。
听到门响,他并未回头。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,极其随意地,在古谱那页曾被血水浸透、浮现过祖父遗言的位置,轻轻点了点。
“刀磨得不错。”他的声音响起,低沉平静,如同冰面下深沉的暗流,听不出丝毫情绪,“徐府的水,被你搅浑了。”
我反手关上房门,隔绝了外面的寒气。抱着琴,走到桌前,将墨玉焦尾轻轻放在一旁。目光扫过那本古谱,落在他点过的地方。那七个字——“河源在,吾道不孤”——早已消失无踪,只留下泛黄的纸页。
“仵作死了。”我开口,声音同样平静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七窍流血,中毒。就在徐府角门外。”
“嗯。”陆绎淡淡应了一声,似乎并不意外。他的目光终于从古谱上移开,缓缓转过身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,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,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模样——衣衫沾着泥点,鬓发微乱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沉静得如同古井,唯有眼底深处,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悸与冰冷的杀意。
他的视线,如同最精密的探针,在我脸上寸寸刮过,最终定格在我的眼睛上。似乎捕捉到了那丝惊悸的余韵。
“回来的路上,不太平?”他问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。
“巷子遇袭。”我言简意赅,“弩箭,淬毒。车夫躲过,我挡下一支。”
“哦?”陆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,那冰封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,“挡下了?”
“用这个。”我抬起右手,宽大的袖口滑落,露出缠绕在腕上、那根浸透鲜血、冰冷如毒蛇的旧琴弦。金属丝线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陆绎的目光落在那根琴弦上,停留了片刻。那双墨瞳深处,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起伏,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。他没有评价我的手段,只是淡淡地问:“看清是谁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摇头,“藏在仓库顶,一击不中,立刻隐匿。手法……很像恒通商号外那个用暗器的神秘人。”
陆绎沉默了一下。房间内只剩下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。
“不过,”我话锋一转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,“我看到了另一双眼睛。”
陆绎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!如同实质般钉在我脸上!
“徐府灵堂上,那个穿月白孝服、哭得几乎昏厥的少妇。”我一字一顿,清晰地吐出,“她就在袭击点对面的仓库通风口里!她看到了!看到了我用琴弦挡箭!”
轰——!
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房间内炸开!陆绎那双冰封万里的墨瞳,瞳孔在听到“月白孝服少妇”几个字的瞬间,骤然收缩!一股冰冷刺骨、如同实质般的杀意,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上轰然爆发!瞬间席卷了整个狭小的空间!
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一跳!光线剧烈地明灭了一下!将墙上我们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!
“你看清楚了?”陆绎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无比,如同极地寒风刮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!
“绝不会错!”我迎着他那几乎要将人冻结的目光,斩钉截铁,“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和惊愕,烧成灰我也认得!”
陆绎沉默了。他缓缓转过身,再次面向桌子,背对着我。那宽阔的肩背绷紧如铁,玄色的布料下仿佛蕴含着即将爆发的火山。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,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。
时间在死寂中流逝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陆绎那紧绷的肩背才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。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一片更深沉的、如同暴风雪前宁静的冰原。
他伸出手,拿起桌上那个空荡荡的、曾装着烫金册子的铁匣。冰冷的金属在他指间泛着幽光。
“徐璠。”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平静,却比之前更冷,更沉,如同冰面下汹涌的暗流,“徐阶次子。好古玉,常出入琉璃厂‘博古斋’。他的外室,姓柳,擅丹青,尤爱画梅。喜穿……月白衣裙。”
柳氏!月白衣裙!徐阶次子徐璠的外室?!那个在灵堂上为徐安披麻戴孝、却流露出恐惧怨毒的少妇,竟然是徐璠的人?!她出现在袭击现场……是徐璠指使?还是她自己的行动?她怨恨谁?徐安?徐阶?还是……我?!
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我的脑海!徐府内部的倾轧!父子?兄弟?还是……因为管家徐安之死牵扯出的利益纠葛?!
“这个柳氏,”陆绎的声音继续传来,冰冷得不含一丝情感,却字字如刀,“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,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再次锁定了我。这一次,那冰封的眼底,清晰地映出了我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,也映出了一丝……冰冷的决断。
“刀已出鞘,见血方归。”他将那个冰冷的铁匣轻轻放回桌上,发出沉闷的轻响,如同最后的判决,“你的鞘,暂时护不住你了。”
话音落,他不再停留,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,径直走向门口。
“三日内,解决她。”冰冷的话语,随着他拉开房门的动作,清晰地抛入死寂的空气,“用你的方式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拉开,冰冷的夜风猛地灌入。
“记住,”陆绎的身影停在门口,微微侧首,冰冷的侧脸线条在门外浓重的夜色中如同刀削,“她死,线索断。她活,你死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。隔绝了外面的寒风,也隔绝了他最后那冰冷如铁的警告。
狭小的房间内,重归死寂。只有油灯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动,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我孤独而扭曲的影子。
我僵立在原地,怀中仿佛还残留着墨玉焦尾冰冷的触感。袖中的琴弦紧贴着腕部皮肤,冰冷而致命。
陆绎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冰冷地回响。
“解决她。”
“用你的方式。”
“她死,线索断。她活,你死。”
那个月白少妇……柳氏……
徐璠的外室……
徐府倾轧的棋子……
也是……看到了我秘密的……目击者!
冰冷的杀意,如同毒藤般从骨髓深处滋生、蔓延,瞬间缠绕住心脏。
指尖缓缓抚过袖中那根冰冷如毒蛇的琴弦。
柳氏。
徐府的血,还没流够。
你的命……
我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