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这潭水,比我想象的更深 更浑!

“站住!”

陆绎那一声压抑着冰寒怒火的低喝,如同贴着后颈刮过的刀锋!

沉重的脚步声如同索命的鼓点,在身后狭窄、肮脏的巷道里疯狂擂动!每一步落下,都带着碎石崩溅的声响,距离在急速拉近!浓烈的、属于铁血与暴戾的杀机,如同实质的冰锥,狠狠刺入我的背脊!

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!肺部如同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辣辣的剧痛!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,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!怀中的铁匣冰冷沉重,随着奔跑剧烈地撞击着肋骨,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窒息的钝痛,仿佛要将我整个人撕裂!

不能停!停下就是死!被陆绎追上,不仅这用命换来的铁匣会被夺走,我严怀玉这个人,也会如同蝼蚁般被他轻易碾碎!

求生的本能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!我死死咬着下唇,尝到浓重的铁锈味,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!眼前是晃动的、斑驳的高墙和污水横流的地面,耳中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!

近了!更近了!身后那冰冷的压迫感几乎要贴上我的后背!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箩筐恶臭的、属于陆绎的、冰冷的铁与血的气息!

就在那沉重的脚步声即将触及我脚后跟的刹那——

“铮——!!!”

又一声!比方才更加凄厉、更加尖锐、如同金铁交击又瞬间绷断的琵琶弦音!毫无征兆地、撕裂空气般,从斜上方、我左前方一处高耸的、布满藤蔓的院墙之上,再次激射而下!

这一次,声音更近!更响!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!

这诡异的、蕴含着穿透性力量的弦音,如同无形的冰锥,精准地、狠狠地刺向身后紧追不舍的陆绎!

“哼!”

一声极其短促、带着意外和一丝痛楚的闷哼,自身后响起!

那如影随形、如同跗骨之蛆的沉重脚步声,出现了极其短暂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顿挫!仿佛那无形的音波,瞬间干扰了他的节奏,甚至……造成了某种伤害?!

机会!

这稍纵即逝的、用诡异弦音争取到的喘息之机!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声音来自何方神圣,身体的本能已经做出了反应!狂奔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反而借着前冲的惯性,猛地一个矮身,如同扑食的猎豹,朝着前方巷子一个堆满破旧木桶和废弃杂物的、更加阴暗的岔口,狠狠扑了进去!

身体砸在冰冷潮湿、散发着腐臭的地面上,滚烫的皮肤瞬间被碎石和尖锐的木刺划破!剧痛传来,却奇异地让濒临崩溃的意识获得了片刻的清醒!我死死抱住怀中的铁匣,借着翻滚的冲力,将自己连同那冰冷的铁块,一起狠狠塞进了那堆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杂物最深处!

腐朽的木桶、破烂的草席、不知名的废弃物……瞬间将我淹没!只留下一个狭窄的、布满灰尘蛛网的缝隙,勉强能看到外面巷子的一线天光。

屏住呼吸!如同冬眠的蛇,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污秽的阴影里!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声音在死寂的杂物堆中如同惊雷,我死死咬住嘴唇,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那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喘息!怀中的铁匣冰冷坚硬,硌在胸口,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撞击在冰冷的石头上。

巷子里,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。

随即,是陆绎压抑着暴怒、如同寒冰炸裂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:

“谁?!”

没有回应。只有巷风吹过破败藤蔓的呜咽声。

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但不再是追击的迅疾,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、如同巨兽巡视领地般的缓慢与警惕。一步一步,踏在巷子的碎石地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那声音,就在我藏身的杂物堆外,不足三尺之处,来回逡巡!

每一次脚步落下,都如同重锤砸在我的心脏上!冷汗如同小溪般沿着额角、鬓角疯狂滑落,混合着地上的污泥,糊满了脸颊。指尖死死扣着怀中冰冷的铁匣,指甲几乎要嵌入那坚硬的金属棱角。袖中那根缠绕的旧琴弦,紧贴着溃脓的伤口,带来持续的、钻心的痛楚,却成了维系我最后一丝清醒的唯一锚点。

他就在外面!一墙之隔!只要他拨开这片杂物……

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无声的对峙中,被拉长、扭曲。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。巷子里,陆绎的脚步停了。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。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呜咽,如同鬼魂的叹息。

他在听。用他那如同野兽般敏锐的感官,捕捉着这方寸之地最细微的动静。捕捉着我的呼吸,我的心跳,我身体因恐惧而无法抑制的、极其轻微的颤抖。

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我淹没!窒息感汹涌而至!怀中的铁匣沉重如山,冰冷的触感仿佛要冻结我的血液。不能动!不能呼吸!不能发出任何声音!

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、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——

“咻——!”

一道极其细微、却又尖锐无比的破空之声,如同毒蛇吐信,骤然从巷子另一端的深处,激射而来!

目标,直指陆绎!

是暗器!

陆绎的身影在破空声响起的同时,已如同鬼魅般向侧面滑开!动作迅捷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!

“夺!”

一声沉闷的轻响!一枚细长乌黑的钢针,深深钉入了他方才所站位置后面的青砖墙壁,针尾犹自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!

紧接着,是第二枚!第三枚!角度刁钻狠辣,无声无息,如同暗夜中的毒牙!

“找死!”陆绎冰冷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被彻底激怒的戾气!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,不再停留,瞬间朝着暗器袭来的方向,疾扑而去!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,伴随着几声极其短促、如同闷雷般的交手碰撞声,随即消失在巷子的更深处。

走了!

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全身!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晕厥过去!我瘫软在冰冷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杂物堆里,急促地喘息着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尘土和腐烂气息,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,却又死死捂住嘴,不敢发出太大声音。

劫后余生。巨大的恐惧和后怕,混合着肋骨被铁匣硌压的剧痛,如同无数细小的毒针,反复扎刺着四肢百骸。

是谁?那诡异的弦音?那致命的暗器?是谁在帮我?或者说……是谁,也在觊觎着我怀中的铁匣?

陆绎最后那声带着戾气的“找死”,显然对方绝非善类!这潭水,比我想象的更深、更浑!

此地绝不可久留!陆绎随时可能返回!那个隐藏在暗处的、使用弦音和暗器的神秘人,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!

我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眩晕,挣扎着从污秽的杂物堆里爬出来。顾不上满身的污泥、腐叶和细小的伤口,更顾不上那十匹散落在巷口、早已被污秽浸染的孔雀蓝云锦。此刻,怀中的铁匣,是唯一的、重于性命的珍宝!

我死死抱着它,冰冷的金属棱角深陷在双臂之间,踉跄着,朝着与陆绎消失方向相反的小巷深处,跌跌撞撞地跑去。脚步虚浮,如同踩在棉花上,每一步都摇摇欲坠。眼前是晃动模糊的巷景,耳边是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。

不知穿过了多少条蛛网般错综复杂、肮脏狭窄的背街小巷,直到周围的房屋越来越低矮破败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牲畜粪便和劣质煤炭燃烧的气味,人声也渐渐嘈杂起来——是靠近外城贫民窟了。

我再也支撑不住,背靠着一条死胡同尽头冰冷、布满苔藓的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。冰冷的触感从墙壁和地面传来,刺骨的寒。怀中的铁匣沉重地压在大腿上,冰冷的金属触感隔着薄薄的粗布衣衫,带来一阵阵寒意。

终于……暂时安全了?

不。更大的恐惧和茫然瞬间攫住了我。铁匣是拿到了,可接下来呢?陆绎绝不会善罢甘休!那个神秘人是谁?铁匣里到底藏着什么?我该去哪里?又能相信谁?

巨大的无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我。从教坊司的泥潭,到恒通商号的虎穴,再到这肮脏小巷的亡命奔逃……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之上,每一步都如同在万丈深渊的蛛丝上独行。支撑着我的,唯有那焚心的恨意和不甘。

可此刻,抱着这冰冷的、不知是希望还是更大灾祸的铁匣,置身于这陌生而危险的贫民窟深处,那支撑着我的东西,似乎也在这极致的疲惫和茫然中,开始摇摇欲坠。

我低下头,目光落在怀中那冰冷的铁匣上。它方方正正,入手沉重,表面没有任何纹饰,只有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锁紧闭着,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。这就是祖父血书所指、李炳章贪墨铁证、引得陆绎和神秘人争夺的“河字秘匣”?

钥匙……那把开启它的黄铜钥匙……我猛地想起!在恒通商号甲字库,我用它打开了樟木箱,取出了这个铁匣,但……那把钥匙呢?!

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天灵盖!我慌忙在身上摸索!怀里袖中……没有!都没有!混乱中,那把钥匙……丢了?!是丢在恒通商号的库房?丢在亡命奔逃的途中?还是……丢在陆绎眼皮底下?!

冷汗瞬间再次浸透衣衫!没有钥匙!这铁匣就是一个打不开的死物!一个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烫手山芋!

巨大的挫败感和绝望如同冰冷的巨手,死死扼住了咽喉!难道我拼死拼活,换来的是一个毫无用处的铁疙瘩?!

不!不能放弃!

我死死盯着那把锁。锁孔很小,形状也很奇特,显然不是寻常锁匠能打开的。硬砸?且不说动静太大,这铁匣异常坚固,寻常力道恐怕难以破坏。找锁匠?在这鱼龙混杂的贫民窟,暴露这铁匣,无异于自寻死路!

怎么办?!

就在我盯着那冰冷锁孔,心乱如麻之际——

“嗒。”

一声极其轻微、如同枯叶落地的声响,自身前不远处传来。

不是风声。

我猛地抬头!瞳孔骤然收缩!

就在我身前不到三步之遥、死胡同入口处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旁,不知何时,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。

一样在昏暗天光下、泛着微弱黄铜光泽的东西。

小巧,古朴,钥匙柄上似乎还残留着……一丝暗红的、早已干涸的……血迹?

正是那把失踪的黄铜钥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