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红妆烬

寅时三刻,天还未亮透,周府的三百六十五扇朱门已次第洞开。

第一重门前的汉白玉阶上,连夜铺就的猩红氍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。那红得太烈,像是把整个暮春的杜鹃花都碾成了汁子,又掺了茜草和朱砂,一层层染上去的。晨露落在氍毹表面,竟凝成细小的血珠状,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泛着幽微的湿意。

九重锦幔自九丈高的门楼垂下。

第一重是月白底绣银线云纹,风来时,云纹会流动,恍若真云拂过天门。第二重茜色底金线缠枝莲,每朵莲心都缀着米粒大的珍珠,风过时叮咚作响。第三重鸦青底绣北斗七星,用的是西域传来的“孔雀羽捻线”,不同角度望去,星子会从青转为紫。第四重绛紫底绣百子千孙图,三百个童子神态各异,或扑蝶或戏莲,眉眼鲜活欲语。第五重秋香底绣二十四节气花信风,玉兰、杏花、桃花……一路开到荼蘼。第六重黛蓝底绣山海经异兽,饕餮的眸子是两颗鸽血石,烛龙的尾巴用了真正的金箔。第七重胭脂底绣鸾凤和鸣,凤的每根尾羽都缠了三千六百圈金丝。第八重雪青底绣佛经梵文,字字皆用舍利粉调彩绘制。第九重——最里面那一重,是正红底绣九龙九凤,龙睛凤目俱是深海黑珍珠,在晨曦初露时,会闪过一线妖异的活光。

锦幔每重相隔七尺,暗合北斗七星之数。周炽站在第九重锦幔后,透过缝隙望着渐亮的天色,忽然想起昨夜父亲的话。

“炽儿,你可知为何非要阮家女不可?”

他那时正试穿婚服,十二个绣娘跪在地上为他整理衣摆。闻言抬眸,铜镜里映出父亲周屹山的身影——紫袍玉带,面容在烛火下半明半暗。

“阮氏掌江南织造局三十载,与我家联姻,可稳漕运之利。”周炽答得平稳,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密纹。那纹路是冰裂纹,与家传玉佩一模一样。

周屹山走近,枯瘦的手按在他肩上。力道很重,重得像要将他钉进地里。

“织造局?”老人低笑一声,笑声里掺着痰音,“那是说给外人听的。真正的缘由,在《七星志》第七页,你大婚之后自会见到。”

话音未落,周屹山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脊背佝偻如虾。周炽转身欲扶,却瞥见父亲袖口洇开一小片暗红——是血,带着诡异的甜腥气。

“父亲——”

“无妨。”周屹山用帕子捂住嘴,帕子迅速被浸透,“老毛病了。你只需记住,今夜子时之前,务必让阮昭戴上那枚玉佩。一定要戴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。”

“为何?”

周屹山抬起眼。那一刻,周炽看见父亲眸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不是慈爱,不是期许,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,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
“因为那是她该还的债。”老人说完这句话,便挥袖离去,紫袍在长廊尽头融进夜色,像一滴墨落入水中。

“公子,吉时快到了。”

管家的声音将周炽拉回现实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竟站在锦幔后发了一刻钟的呆。掌心全是冷汗,黏腻地贴着婚服内衬。

“宾客到了多少?”他问,声音有些发涩。

“回公子,已到两千七百四十三人。”管家周禄躬身答,“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前已入席,三皇子的人也在路上。另外……”

“说。”

“国师府派人送来贺礼。”周禄压低声音,“是一盏朱雀灯,和您书房里那盏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
周炽心头一跳。

朱雀灯是周家秘传之物,历代只传嫡长子。他那盏锁在书房密室,除他之外无人知晓。国师如何得知?又为何送一盏仿品?

“礼物收下,置于偏厅,不必摆出。”他顿了顿,“派人盯着送礼的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周禄退下后,周炽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。冰裂纹路在晨光下更显清晰,每一道裂痕都深得惊人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。他想起昨夜阮家送来的嫁妆单子,其中一项是“血玉髓同心锁一枚”,描述与这玉佩分毫不差。

所以,这玉佩原本就是阮昭之物?

他正思忖,远处忽然传来礼乐声。先是编钟,沉浑如大地初开;接着是笙箫,清越如凤鸣九霄;最后是三百人的合唱,唱的是《诗经·桃夭》:

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

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

歌声里,第一抬嫁妆转过街角

嫁妆一共一百二十八抬。

第一抬是田产地契,装在紫檀木匣里,匣面嵌着九百九十九片螺钿,拼成“江山永固”四字。第二抬是古籍字画,最上面那卷是王羲之《快雪时晴帖》摹本——真迹早在战乱中失传,这摹本乃前朝宫廷画师仿制,据说笔意已得七分真髓。第三抬是珠宝首饰,光是东珠就有十八匣,每颗都有龙眼大,在锦缎衬垫上泛着柔腻的乳白光晕。

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第三十六抬上。

那是一顶沉香木轿辇。

轿身用的是千年沉香,木质黝黑如夜,却散发出清冷幽远的香气。那香很怪,初闻是檀,再闻是梅,细细品来又似雪后松针,一层层往鼻尖里钻,钻得人头脑发昏。轿顶雕刻着九百九十九朵并蒂莲,每朵莲心都嵌着一颗夜明珠——此刻天光尚亮,珠子只透出朦胧的晕,可以想象入夜后会是何等光华。

抬轿的是三十六名赤膊壮汉,皆身高八尺,肌肉虬结如铁铸。他们步伐整齐划一,每一步都踏在礼乐的节拍上,震得青石板地面微微发颤。

轿帘是鲛绡所制,薄如蝉翼,却密不透光。只能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个人影,纤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
周炽的目光落在轿帘下方。

那里露出一只手。

指尖如削葱,指甲染着凤仙花汁——不是寻常的桃红,而是接近鲜血的朱砂红。腕上戴着一只玉镯,镯身布满冰裂纹,与周炽手中的玉佩如出一辙。那手轻轻搭在膝头,指尖无意识地蜷曲又舒展,像是在弹奏无形的琴弦。

就是这个瞬间,周炽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疼。

尖锐的、冰锥刺入般的疼。来得毫无征兆,去得也快,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余悸。他下意识按住心口,指尖触到玉佩——玉佩竟在发烫,烫得像刚从炉火里取出来。

“公子?”身侧的侍从察觉异样。

“……无事。”周炽松开手,掌心的皮肤已被烫红一片,“继续。”

轿辇在第九重锦幔前停下。

礼官高唱:“新妇降轿——”

三十六名壮汉同时屈膝,轿辇平稳落地,竟未发出丝毫声响。两名喜娘上前,一左一右掀开轿帘。先露出的是一双绣鞋,鞋面绣着鸳鸯戏水,每根羽毛都用金线掺着孔雀羽捻成,走动时流光溢彩。

然后是大红嫁衣的下摆。

那嫁衣用的是“天孙锦”,传说为织女所创,一寸锦需织女织七七四十九日。整件嫁衣重达十八斤,上面绣的不是寻常的鸾凤,而是二十八星宿图。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……东方青龙七宿从右肩蜿蜒至左腰,每一颗星子都是真正的碎钻镶嵌,在晨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
最后是盖头。

盖头是正红色,四角垂着赤金流苏,流苏末端系着小小的金铃。风过时,铃声细碎如私语。喜娘搀扶着新妇下轿,盖头边缘随着动作掀起一线缝隙——

周炽看见了她的下巴。

很尖,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,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。唇色却是极淡的,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。她似乎轻轻咳嗽了一声,声音闷在盖头下,像秋雨打湿的落叶。

“新人入府——”

周炽伸出手。

按照礼制,他应该握住她递来的红绸。可鬼使神差地,他的手指直接触到了她的手腕。

冰凉。

冰得像隆冬时节的井水,寒意顺着指尖直往骨髓里钻。他下意识想缩手,却被她反手握住。她的力道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,可他竟挣脱不开。

盖头下传来极低的声音,只有他能听见:

“公子怕冷?”

周炽一怔。

“我身上更冷。”她又说,声音里竟含着一丝笑意,“但公子总要习惯的。毕竟……要过一辈子呢。”

一辈子。

这三个字她说得格外轻柔,却像三根针,扎进周炽耳膜深处。他忽然想起《七星志》扉页那句话:

“情劫始于一握,终于一别。其间种种,皆为幻影。”

当时他不解其意。此刻握着这只冰凉的手,心头却涌起莫名的恐慌——仿佛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边,下一步就要踏空。

“公子?”喜娘低声提醒。

周炽回过神来,发现所有宾客都在看着他们。他定了定神,牵着阮昭的手,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阶。
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
每走一步,掌心的冰凉就侵蚀一分。走到第七步时,他忽然觉得头晕——不是寻常的头晕,而是天旋地转的那种,眼前的锦幔、宾客、天空都在扭曲变形,像泡在水里的画。耳边响起奇怪的嗡鸣声,嗡鸣中夹杂着细碎的人语:

“……火……”

“……逃……”

“……别信他……”

声音来去匆匆,抓不住源头。周炽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继续走。第九步踏上台基时,眩晕感骤然消失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
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新妇。

大红盖头随风微扬,他瞥见她耳后有一粒朱砂痣。很小,却红得触目惊心,形状像极了星图中“天枢”位的那颗主星。

天枢,北斗第一星,又名“贪狼”。

主杀伐,主欲望,主……毁灭。

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亥时初刻,宴席将散。

周炽已换了第三套礼服。第一套玄端用于迎亲,第二套绛纱袍用于拜堂,现在这套是深紫常服,绣着暗金色螭纹。他坐在主位,听着满堂喧哗,只觉得那些笑声、祝酒声、丝竹声都隔着一层水传来,模糊而不真切。

太子赵珩举杯走来。

这位储君年方二十有三,生得龙章凤姿,眉眼间却总凝着一层薄薄的阴郁。此刻他端着琉璃盏,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。

“敬周兄。”赵珩微笑,“得此佳妇,羡煞旁人。”

周炽起身还礼:“殿下谬赞。”

两人碰杯时,赵珩忽然压低声音:“三弟的人半个时辰前离席,往西苑去了。带着个黑木匣子,约莫尺许长。”

西苑是库房所在,今夜堆放着所有贺礼。

周炽眸光一凝:“多谢殿下提醒。”

“不必谢我。”赵珩将酒一饮而尽,琉璃盏底映出他幽深的眼,“周家若倒,下一个就是我。唇亡齿寒的道理,我懂。”

他说完便转身离去,紫袍翻卷如夜鸦之翼。

周炽唤来周禄:“西苑加派一倍人手。重点查黑木匣。”

“是。”周禄迟疑片刻,“公子,新房那边……您要不要去看看?少夫人一直没传唤茶水点心,陪房的丫鬟说,她自入房后就静坐着,连盖头都没掀。”

确实反常。

寻常新妇在洞房等候,多少会要些吃食,或让丫鬟伺候更衣。阮昭却安静得像一尊泥塑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周炽放下酒杯。

从正厅到新房,要穿过三道月洞门、两条长廊。廊下悬挂的宫灯已经点亮,灯内燃的是特制的“长明膏”,据说掺了鲛人脂油,可七日不灭。灯火投在青石板路上,拉出无数摇曳的影子,那些影子交织重叠,恍若鬼魅起舞。

走到第二道月洞门时,周炽忽然停下脚步。

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。

初闻是沉香——新房熏香用的就是沉香。但细嗅之下,沉香里混着一丝甜腻,甜得发齁,像熟透的果子腐烂在盛夏。再仔细闻,甜腻底下还有更隐蔽的气息:铁锈味,或者说,血腥味。

很淡,淡得几乎无法察觉。可周炽自幼修习周家秘术,五感远比常人敏锐。他顺着气味来源望去——是东北角,厨房的方向。

“来人。”他低喝。

阴影里闪出一名黑衣侍卫,是周家暗卫统领,周影。

“东北角有异,带人去看看。”

“是。”

周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周炽继续往新房走,掌心又开始冒汗。这次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玉佩又在发烫——越靠近新房,烫得越厉害。

终于到了。

新房位于“栖凰阁”,是周府最高的一座楼阁,共三层。此刻整座楼灯火通明,每扇窗都糊着大红窗纸,透出的光也是红的,红得像浸泡在血水里。

门口站着两名陪嫁丫鬟,见周炽到来,慌忙行礼。

“少夫人如何?”他问。

“回姑爷,小姐一直静坐着,不许我们进去伺候。”左边那个丫鬟答,声音发颤,“只说要等姑爷来掀盖头。”

周炽推门而入。
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红。红帐、红烛、红被褥、红地毯……红色太多了,多得让人窒息。阮昭端坐在拔步床沿,盖头纹丝不动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端庄得近乎诡异。

桌上摆着合卺酒,两盏玉杯用红绳系着。酒是御赐的“琼华露”,据说饮后可延年益寿。烛火在杯沿跳跃,晃出一圈圈碎金般的光晕。

周炽走到她面前。

“阮姑娘。”他开口,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按礼,我该掀盖头了。”

盖头下传来很轻的笑声。

“公子终于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等了很久呢。”

“为何不让丫鬟伺候?”

“因为有些话,只能对公子一个人说。”

周炽伸手握住盖头一角。丝绸的触感冰凉滑腻,像蛇的皮肤。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掀开——

“轰!”

巨响从东北角传来。

不是爆炸声,而是某种瓷器碎裂的声音,清脆得刺耳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连绵不绝,像有千百件瓷器同时被砸碎。碎声里夹杂着惊呼、惨叫、奔跑的脚步声。

周炽猛地转身看向窗外。

东北角的天空,亮了。

不是寻常的火光。那光是青紫色的,妖异得如同鬼火。它升腾得极快,眨眼间就蹿上夜空,将云层都染成紫黑色。火光中隐隐可见扭曲的人影——是在逃命的下人,可他们跑着跑着,动作就慢下来,最后扑倒在地,身体迅速干瘪,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。
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
“救命——这火扑不灭!”

“水!快提水!”

喧哗声如潮水般涌来。周炽冲向门口,却被阮昭叫住:

“公子要去哪?”

他回头。她还坐在床边,盖头依旧没掀。

“火势异常,我得去查看。”周炽急声道,“你待在这里,别动。”

“没用的。”阮昭轻轻摇头,盖头流苏随之晃动,“那是‘青冥火’,遇水则烈,遇风则狂。除非烧尽一切可燃之物,否则不会熄灭。”

青冥火。

周炽在《七星志》里见过这个词。记载只有一行:“幽冥之炎,以魂为薪,可焚七情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盯着她。

盖头下又传来笑声,这次笑得更轻,也更冷:“因为我就是那个‘魂’啊。”

话音未落,她忽然自己掀开了盖头。

烛光跃入周炽眼中。

他看见一张脸。

很美。不是活色生香的那种美,而是像瓷器、像玉雕、像月光下盛开又迅速凋零的昙花——美得精致,美得脆弱,美得毫无生气。皮肤白得透明,唇色淡得近乎苍白,唯有那双眼睛……

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?

瞳仁极黑,黑得像无星无月的子夜。可眼底深处,却又有一点幽蓝的光在跳跃,像冰层下封存的火种。她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,仿佛窗外肆虐的大火、奔逃的人群、将倾的楼阁,都与她无关。

“公子不必救我。”阮昭站起身,嫁衣上的星宿图随着动作流转,碎钻折射出万千光点,“这是我的命,也是你的劫。第一劫,总要有人开个头。”

她走向妆台。

铜镜映出她的面容,也映出窗外越来越近的青紫色火光。她坐下,从妆匣里取出一枚金簪——簪头是凤凰展翅,凤眼镶嵌着两颗红宝石,此刻正汩汩往外渗着血一样的液体。

“你要做什么?”周炽上前。

“梳妆。”阮昭对着镜子,将金簪缓缓插入发髻,“女子一生最美的时候,一是出嫁,二是赴死。我今日占了这两样,也算圆满。”

簪子完全没入乌发的瞬间,整座栖凰阁剧烈一震。

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灰尘簌簌落下。窗纸被热浪灼破,青紫色的火舌舔舐进来,所到之处,红帐瞬间化为灰烬。那火确实诡异——它燃烧时几乎没有声音,只发出嘶嘶的轻响,像毒蛇吐信。

“走!”周炽抓住阮昭的手腕,“我带你出去!”

她的手依旧冰凉,凉得他指尖发麻。可她居然在笑,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:

“公子,你人真好。可惜……来不及了。”

“轰隆——”

屋顶的横梁塌了。

一根燃烧的巨木直直砸向妆台。周炽想都没想,扑过去将阮昭护在身下。灼热的气浪席卷而来,他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她的。

巨木砸在妆台上,铜镜碎成千万片。每一片碎片都映出火光,映出阮昭的脸——她在碎片里微笑,笑容渐渐模糊,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。

“记住……”她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,气若游丝,“下一世……我会在药王谷等你……带着半块玉佩……”

“什么下一世?阮昭!阮昭!”

周炽嘶吼着,拼命想抓住她。可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,像晨曦下的露珠,一点点消散在炽热的空气里。最后只剩一片烧焦的袖角,落在他掌心。

触感轻如灰蝶。

然后连灰蝶也碎了,化作一撮细灰,从指缝间漏下。

“不——!!!”

周炽的嘶吼被更巨大的坍塌声吞没。整座栖凰阁在他眼前倾颓,梁柱、瓦砾、燃烧的家具……所有一切都向他压来。最后一刻,他看见窗外夜空中,北斗七星异常明亮。

特别是天枢星。

红得像要滴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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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炽醒来时,躺在一片废墟里。

天已经亮了,但天空是铅灰色的,飘落着细小的灰烬,像一场黑色的雪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——是肉烧熟后又腐烂的甜腥气。

他动了动,浑身剧痛。低头看,婚服已被烧得七零八落,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水泡和焦痕。可奇怪的是,他感觉不到太多疼痛,仿佛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。

“公子!公子还活着!”

有人冲过来,是周影。他脸上带着烟熏的痕迹,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。

“火……灭了?”周炽哑声问。

“寅时末才灭。”周影搀扶他起身,“三百人泼了一夜水,毫无作用。最后是国师府来人,撒了些白色粉末,火才渐渐熄了。”

国师府。

周炽心头一凛:“伤亡如何?”

“……栖凰阁内,无人生还。”周影的声音低下去,“少夫人和四个陪嫁丫鬟,还有两名进去救火的侍卫,全都没找到……尸骨。”

尸骨无存。

这四个字像冰锥,扎进周炽胸腔。他推开周影,踉跄着走向那片焦黑的废墟。栖凰阁原本的三层楼阁,如今只剩几根歪斜的梁柱,像巨兽的骨骸指向天空。满地都是碎瓦、残木、融化的琉璃……以及一层厚厚的灰。

他在灰烬里翻找。

手指被尖锐的碎片割破,血滴在灰上,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。他不理会,只是机械地翻着,扒开焦木,拨开碎瓷。周影想帮忙,被他厉声喝止:

“退下!”

声音嘶哑如兽吼。

翻到日上三竿时,他终于找到了。

半块玉佩。

躺在妆台废墟的位置,被一块烧变形的铜镜残片压着。玉佩焦黑了大半,但冰裂纹路依旧清晰。更诡异的是,那些裂纹里正渗出暗红色的液体——像血,却没有血腥味,反而散发着清冷的梅香。

是阮昭袖口熏的香。

周炽颤抖着拾起玉佩。触手的瞬间,一段破碎的画面撞进脑海:

——阮昭坐在镜前,将金簪插入发髻。她从镜中看他,唇形无声地说:“第一劫,成了。”

——火光吞没她的那一刻,她眼底那点幽蓝的光骤然放大,化作一只展翅的朱雀虚影,尖啸着冲上夜空。

——夜空中的北斗七星,其中六颗同时暗淡,唯余天枢星红芒大盛。

画面一闪即逝。

周炽头痛欲裂,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。他捂住头,眼前阵阵发黑。再睁开眼时,他发现自己忘了些东西。

忘了什么?

他努力回想。阮昭的脸……刚才还清晰的面容,此刻竟模糊起来。只记得她很白,唇色很淡,耳后有粒朱砂痣。可具体长什么样?眼睛是杏眼还是凤眼?鼻子是高是挺?笑起来有没有梨涡?

全忘了。

像有人拿着一块浸湿的布,将他记忆里关于她的细节,一点点擦去。

“公子?”周影担忧地唤道。

“我没事。”周炽撑着站起身,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。玉佩边缘锋利,割破了他的掌心,血渗进裂纹,那些暗红的液体顿时活过来般,沿着纹路游走,最后凝成一个诡异的图案。

像某种阵法的一角。

“去请太医。”他哑声说,“我……需要诊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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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医来时已是午后。

来的是太医院院判,姓孙,须发皆白,据说曾侍奉过三代帝王。他为周炽把脉许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公子脉象……很是奇怪。”孙太医收回手,“外伤虽重,但调养月余便可痊愈。可这心神之伤……”

“如何?”

“老夫行医五十载,从未见过这样的症状。”孙太医斟酌着词句,“公子记忆似有缺损,但非寻常的受惊失忆,倒像是……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抹去了一部分。”

周炽心头一震:“外力?”

“只是猜测。”孙太医压低声音,“公子可听说过‘冰裂纹封印术’?”

《七星志》第三页,记载的第一种秘术就是它。

“略有耳闻。”

“此术可封存、篡改甚至抹除记忆。”孙太医捋着胡须,“施术后,被施术者会出现记忆裂痕——记得事件大概,却丢失细节;或记得人,却忘了与之相关的情感。公子此刻的症状,与记载中的描述……颇为相似。”

周炽沉默。

窗外又开始飘灰烬。那些灰烬落在窗棂上,积了薄薄一层,像死去的蛾。

“可有解法?”他问。

孙太医摇头:“若真是封印术,除非找到施术者,或修为远超施术者之人强行破封,否则……无解。”

送走太医后,周炽独坐在残破的书房里。

栖凰阁烧了,他暂居的这间书房是府中少数未被波及的建筑之一。书架上的古籍蒙着灰,案上的砚台干涸开裂,一切都透着劫后余生的颓败。

他取出那半块玉佩,放在烛光下细看。

裂纹里的暗红液体已经凝固,不再流动。但若用手指摩挲,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——那些液体在玉佩内部形成了新的纹路,像地图,又像某种符文。

他看了很久,久到烛火燃尽,屋内陷入黑暗。

黑暗中,他忽然想起阮昭最后那句话:

“下一世……我会在药王谷等你……带着半块玉佩……”

药王谷。

他听过这个地方。在极南之地,瘴疠横行,据说谷中有能起死回生的神医,也有能毒杀万人的奇草。但那只是个传说,百年来无人真正找到过入口。

“公子。”周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老爷让您去祠堂。”

周炽收起玉佩:“何事?”

“……祭祀。”周影顿了顿,“祭昨夜……逝去之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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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在周府最深处的庭院。

这里未被火灾波及,古柏森森,石阶上生着青苔。周炽踏入祠堂时,看见父亲周屹山站在祖宗牌位前,背对着他,身影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显得异常瘦削。

牌位最上方,多了一个新牌。

“周门阮氏昭之位”

没有生辰,没有卒年,只有简简单单七个字。牌位是乌木所制,漆色崭新,在诸多古旧牌位中格外刺目。

“跪下。”周屹山没有回头。

周炽跪在蒲团上。青砖冰冷,寒意透过衣料往膝盖里钻。

“磕头。”

他磕了三个头。每一下,额头碰在砖面上的声音都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。

“从今日起,她就是你明媒正娶的亡妻。”周屹山终于转过身。烛光下,他的脸苍白如纸,眼窝深陷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,“三年内,你不许续弦,不许纳妾,每逢朔望,要来此上香。”

“父亲。”周炽抬头,“昨夜的火——”

“是天灾。”周屹山打断他,“已经定了。太子和三皇子都同意,此事到此为止,不再深究。”

“可那不是寻常的火!阮昭说那是青冥火,她说——”

“她说的话,你都忘了。”周屹山走近,枯瘦的手按在周炽肩上。力道依旧很重,重得像要捏碎他的肩骨,“记住为父的话:昨夜发生的所有事,包括阮昭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你受惊过度产生的幻觉。从来没有青冥火,从来没有下一世,从来没有药王谷。”

“但玉佩——”

周屹山的目光落在他胸前——那半块玉佩被他用红绳穿起,挂在颈间。

“那玉佩是阮家的传家宝,昨夜侥幸未毁。”老人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留着,算是个念想。但别再探究它的来历,更别想去找什么药王谷。”

周炽盯着父亲的眼睛。
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不是慈爱,不是悲伤,而是……恐惧?还是急切?

“父亲在隐瞒什么?”他缓缓问。

周屹山的手猛然收紧,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:“为父在救你的命!炽儿,有些真相,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。你若还想活着,就乖乖做你的周家嫡子,娶妻、生子、继承家业,把昨夜的一切都忘了!”

“若我忘不掉呢?”

“那就装。”周屹山松开手,转身面对祖宗牌位,“装到你相信那是真的为止。周家百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,你也不会是例外。”

长明灯的火焰突然剧烈跳动。

光影晃动中,周炽看见祖宗牌位最上方,那些年代久远的名字后面,隐约都刻着极小的字。他眯起眼仔细辨认,勉强认出几个:

周氏第三代嫡长子周慕云——配阮氏,早夭,年十七。

周氏第五代嫡长子周砚舟——配叶氏,病逝,年十九。

周氏第七代嫡长子周清晏——配崔氏,坠亡,年二十一。

……

每一个,都早逝。

每一个,都死于非命。

周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顺着脊椎爬满全身。他想问,可周屹山已经摆手:

“出去吧。三日后,陛下会下旨,命你赴北疆监军。离开京城,对你、对周家,都是好事。”

“北疆?”周炽一怔,“可我才刚——”

“刚死了新婚妻子,正该去战场上散散心。”周屹山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这是太子的意思,也是三皇子的意思。他们难得意见一致,你该明白其中分量。”

周炽默然起身。

走到祠堂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父亲依旧站在牌位前,背影佝偻如风中残烛。新立的牌位在烛光下泛着幽光,“阮氏昭”三个字像三只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
当夜,周炽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他又站在栖凰阁的火海中,阮昭在镜前梳妆。这一次,他看清了她的动作——她不是在插簪子,而是在用金簪的尖端,在眉心画一个符号。

符号完成后,她转身对他笑:

“公子,第一劫只是开始。后面还有四劫,一劫比一劫难熬。但你别怕……”

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。冰凉彻骨。

“我会在每一世等你。等你集齐五块碎玉,等你想起所有真相,等你……亲手斩断这该死的轮回。”

话音落下,她化作万千光点消散。

周炽惊醒,浑身冷汗。

窗外月色凄清,挂在枯枝上,像一只苍白的眼睛。他摸向颈间的玉佩——玉佩在发烫,烫得他皮肤刺痛。

摊开手掌,借着月光,他看见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字。字是暗红色,像用血写成,正缓缓淡去,但还来得及辨认:

“三年后,谷雨,药王谷,携玉来。”

字迹消失的瞬间,周炽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鸟鸣。

清越,孤绝,如玉石相击。

那是传说中药王谷才有的“引魂雀”的啼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