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药王谷的雨
三年,足够改变很多事情。
比如太子赵珩在三皇子发动的“庚寅宫变”中被废,囚于冷宫;比如周屹山在一场突如其来的“风寒”中咳血而亡,死前抓住周炽的手,反复只说三个字:“别去……谷……”;比如周家失去了漕运之利,渐渐被排挤出权力中心,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“世家”名头。
又比如,周炽学会了沉默。
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还会质问、还会嘶吼、还会在祠堂里与父亲对峙的年轻公子。现在的周炽,穿玄色常服,束银冠,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。他说话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才吐出;他很少笑,偶尔勾唇也只是肌肉牵动,眼底没有温度。
北疆三年,他在尸山血海里滚过,见过战马踏碎婴儿的头颅,见过降卒被活生生剥皮制成战鼓,也见过自己麾下的士兵为了一口粮食互相残杀。那些血色浸透了他的梦境,却意外地让他平静——比起三年前那场诡异的火,人间炼狱反倒显得真实。
但有些东西,终究是忘不掉的。
比如每个朔望之夜,他都会准时去祠堂给阮昭上香。香燃起时,颈间的玉佩就会发烫,烫得他皮肤起泡,他却从不摘下。比如他书房里那盏朱雀灯,三年来灯油从未干涸,灯焰永远是青紫色——与栖凰阁那夜的火一模一样。比如他掌心的那行血字,虽然早已消失,但每到谷雨时节,消失的位置就会隐隐作痛,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。
第三年开春,皇帝下旨召他回京。
圣旨写得很客气,赞他“戍边有功,忠勇可嘉”,赐黄金千两,绸缎五百匹,复其父“靖国公”爵位——虽然只是虚衔。但周炽跪接圣旨时,分明听见传旨太监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
“陛下还有口谕:周卿既已守完妻孝,当续弦延嗣,以安周氏宗祠。”
是催促,也是试探。
周炽叩首谢恩,面上无波无澜。当夜,他收拾行装,只带了周影和十二名心腹暗卫,对外称“奉密旨南巡”,实则一人一骑,直奔极南之地。
他要找药王谷。
这不是一时冲动。三年来,他翻遍了周家藏书阁所有典籍,甚至冒险潜入已被查封的国师府密室,终于拼凑出一些线索:
——药王谷并非传说,它真实存在,位于南疆七十二峰深处,入口每三年只在谷雨日开启一次。
——谷中有“生死树”,树生两枝,一枝结“还魂果”,可解天下奇毒;一枝开“忘情花”,服之则前尘尽忘。
——最后一条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:七十年前,周家曾有一位嫡女嫁入药王谷,从此音讯全无。陪嫁清单里,有“冰裂纹玉佩一对”。
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,被“三年后,谷雨,药王谷,携玉来”这行血字串成了一条链子。周炽不知道等在谷中的是阮昭的魂魄,还是一个陷阱,但他必须去。
哪怕只是为了弄清楚,三年前那场火究竟是什么。
哪怕只是为了知道,自己为何夜夜梦见五个女子相继死去的画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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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疆的春天来得早,也来得凶猛。
二月初,周炽一行人已进入七十二峰地界。这里没有路,只有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,树冠遮天蔽日,藤蔓粗如儿臂,垂下来像一道道鬼门关。空气湿热粘稠,吸进肺里像裹着一层湿布,每走一步都费力。
第三天,他们遇到了瘴气。
那瘴气是粉红色的,薄薄地浮在森林底层,远看像落了一地桃花瓣。领路的当地向导一见到瘴气就跪下了,拼命磕头:“老爷,不能再往前了!这是‘美人瘴’,吸一口,五脏六腑就会慢慢化成水,人却还活着,要疼上七天七夜才死!”
周影看向周炽。
“绕路。”周炽只说两个字。
可七十二峰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,就在于它无处可绕。东西两侧是万丈悬崖,北面是湍急的“断魂江”,唯有南面这片森林是唯一通道——而森林里,遍布着各种颜色的瘴气:粉红的美人瘴、碧绿的蛇涎瘴、漆黑的腐骨瘴、银白的寒髓瘴……
他们在森林里兜转了半个月,折了四名暗卫——两个死于瘴气,一个被毒蛛咬中脖颈,瞬间浑身发黑溃烂;还有一个深夜守夜时,突然发疯般冲向瘴气深处,拉都拉不住,只留下一声凄厉的“火!好大的火!”的惨叫。
到第二十天,连周影都动摇了。
“公子,谷雨只剩一个月了。照这个速度,我们根本赶不到。”
周炽站在一处高坡上,远眺着层层叠叠的山峦。暮色四合,远山如黛,近处的森林在晚风里起伏如墨绿色的海。他沉默许久,从颈间取下那半块玉佩。
“用这个。”
“玉佩?”
“《南疆异闻录》记载,冰裂纹玉乃‘辟瘴石’的一种。”周炽将玉佩平放掌心,“但我需要验证。”
他咬破指尖,将血滴在玉佩上。
血珠滚入裂纹的瞬间,异象陡生——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起,像血管般搏动起来。紧接着,玉佩表面浮现出一幅极简的地图:曲折的线条代表路径,红色的点标注瘴气区,绿色的小点零星散布,其中一个绿点正在他们所在位置微微闪烁。
更神奇的是,玉佩开始散发出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晕。光晕所到之处,飘浮在空气中的粉红色瘴气像遇到克星般迅速退散,让出一条约莫三尺宽的通道。
“走。”周炽握紧玉佩,率先踏入瘴气。
光晕笼罩着他们,像一只倒扣的碗。碗外是妖异的粉红,碗内空气却清新如初春的山涧。众人屏息跟在他身后,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他们竟穿过了整片美人瘴区,来到一处山谷入口。
谷口立着一块石碑,碑文已被苔藓覆盖大半,勉强能认出三个字:
忘川涧。
名字不祥,景致却美得惊心动魄。
一条碧绿的溪涧从谷中蜿蜒流出,水清见底,溪底铺满了五彩的卵石。两岸开满了一种奇异的花,花瓣呈半透明,花心却是一点幽蓝,像凝结的泪滴。风过时,花瓣纷纷扬扬落下,落在水面却不沉,而是顺着水流打转,像无数只小小的灯盏。
“好香……”一名暗卫忍不住吸了吸鼻子。
那香气清冷幽远,初闻是梅,再闻是雪,最后竟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苦味。
周炽却神色一凛:“闭气!这花香有毒!”
话音未落,那名暗卫已经软软倒下。他脸上还带着陶醉的表情,嘴角却渗出黑色的血。周影上前探他鼻息,脸色骤变:“死了。”
从闻到花香到气绝身亡,不到三个呼吸。
“退后十步。”周炽盯着那些花,脑中飞快搜索记忆——《百草毒经》里记载过这种花,名“泪胭脂”,花香甜腻致幻,吸入者会在美梦中猝死。
但玉佩地图上,这里明明是绿色标记,代表安全。
他再次看向玉佩。地图已经更新,显示他们正站在忘川涧入口,前方是一片空白区域,既无红点也无绿点,只有一个金色的箭头,指向涧水上游。
“公子,怎么办?”周影问。
“跟着箭头走。”周炽收起玉佩,“但所有人都用湿布蒙住口鼻,不可再闻花香。”
他们溯溪而上。
越往深处走,两岸的泪胭脂越密集,最后几乎连成一片花海。香气浓郁得凝成实质,在空气中形成淡粉色的雾霭。即便蒙着湿布,那香气还是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,带来轻微的眩晕感。周炽握紧玉佩,玉佩的光晕扩大到一丈方圆,勉强将众人护在其中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道瀑布。
瀑布不高,只有三丈许,水声却大得惊人,轰隆隆如雷鸣。水帘后面隐约可见一个洞口,黑黝黝的,像巨兽张开的嘴。
金色箭头正指向那洞口。
“要进去吗?”周影皱眉,“恐有埋伏。”
周炽没回答。他走到瀑布前,伸手触碰飞溅的水珠。水是温的,带着淡淡的硫磺味——是温泉。他忽然想起《七星志》里一段晦涩的记载:“药王谷有三关,一曰忘川,二曰回魂,三曰涅槃。忘川涧水暖而花香毒,破之需以至寒之物引路。”
至寒之物……
他低头看向玉佩。三年来,这玉佩总是发烫,从未冷过。但此刻,也许是靠近瀑布水汽的缘故,玉佩竟透出一丝凉意。
周炽心念一动,解下玉佩,将它浸入瀑布下的水潭。
“嗤——”
白汽升腾。
不是玉佩遇热水汽蒸发,而是潭水以玉佩为中心,迅速结冰!冰层向外蔓延,眨眼间就将整个水潭冻成一面巨大的冰镜。更诡异的是,那些冰不是透明的,而是泛着淡淡的青紫色,与朱雀灯焰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冰层延伸到瀑布时,瀑布也凝固了。
飞泻的水流定格在半空,形成一道晶莹剔透的冰帘。冰帘后的洞口完全显露出来,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古老的篆字:
回魂崖。
“走。”周炽收回玉佩,率先踏上冰面。
冰面极滑,众人互相搀扶才勉强站稳。穿过冰帘时,周炽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凝固的水珠——每一颗水珠内部,都封着一片泪胭脂的花瓣。花瓣在冰中缓缓旋转,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蝴蝶。
洞口内是一条向上的甬道,石阶粗糙,湿漉漉地生着青苔。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颗夜明珠,珠光幽绿,照得人脸也泛着鬼气。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传来光亮。
出口到了。
周炽踏出洞口,眼前豁然开朗。
他们站在一座悬崖的腰部。脚下是万丈深渊,云海在谷底翻腾,偶尔露出一角苍翠,又迅速被白雾吞没。对面也是一座悬崖,两崖之间只有一条铁索桥相连,桥身锈迹斑斑,在狂风中摇晃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
而铁索桥的尽头,立着一块石碑。
碑上只有两个字,却让周炽瞳孔骤缩:
药王。
到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手中玉佩。地图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闪烁的小字:
“崖上有雪莲,采之可过第二关。但雪莲旁有守崖兽,擅入者死。”
雪莲?守崖兽?
周炽抬头望向崖顶。这座悬崖高耸入云,顶端积雪皑皑,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。隐约可见峭壁间生长着几簇白色的植物,想必就是所谓的“千年雪莲”。
“公子,属下去采。”周影拱手。
“不。”周炽摇头,“玉佩提示是针对我的。你们在此等候,若我两个时辰未归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只将佩剑系紧,走向崖壁。
悬崖几乎垂直,石缝间零星长着些灌木,勉强可作抓手。周炽施展轻功,如猿猴般向上攀爬。越往上,风越大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,几次险些脱手。爬到一半时,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下方的人已经小如蚂蚁,铁索桥细得像一根头发丝。
他忽然想起阮昭临终那句话:
“别让她穿红衣,红衣招煞……”
红衣,高处,坠落。
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,让他心头莫名一紧。甩甩头,继续向上。
终于爬到雪线附近。这里气温骤降,呵气成霜。峭壁上的雪莲就在眼前——一共七朵,生长在一条狭窄的石缝里,花瓣洁白如雪,花心却是金色的,散发出清冽的香气。
周炽伸手去采。
指尖刚触到花瓣,异变突生。
石缝深处传来低沉的咆哮,紧接着,一道黑影闪电般扑出!周炽反应极快,抽身后仰,险险避过。定睛一看,那竟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巨猿,站起来足有一丈高,双眼赤红如血,獠牙外露,口水滴在雪地上,嗤嗤冒出白烟。
守崖兽。
巨猿一击不中,更加暴怒,双拳捶胸,发出擂鼓般的巨响。它再次扑来,这次速度更快,爪风凌厉,竟将崖壁抓出三道深沟!
周炽拔剑格挡。
“铛!”
剑爪相交,火花四溅。周炽虎口发麻,剑身竟被砸出一个弧度。这畜生力气大得惊人!他不敢硬拼,施展轻功在狭窄的崖壁上腾挪闪避,寻找机会。
但巨猿不仅力大,速度也快得离谱。它似乎熟悉这里每一处落脚点,总是预判周炽的移动方向,几次将他逼到绝境。有次周炽脚下一滑,碎石簌簌坠落,整个人悬在半空,全靠左手抓住一根枯藤才没掉下去。
巨猿趁机扑来,血盆大口直咬他脖颈!
千钧一发之际,周炽颈间的玉佩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青紫色光芒!
那光像有实质,撞在巨猿身上,竟将它硬生生弹开!巨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胸口被光芒灼出一片焦黑,冒出刺鼻的焦糊味。它惊恐地看着玉佩,赤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周炽抓住机会,一剑刺入巨猿咽喉!
黑血喷涌而出,溅了他一身。巨猿轰然倒地,抽搐几下便不动了。周炽喘息着拔出剑,看向玉佩——光芒已经收敛,但玉佩烫得惊人,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。
他顾不得许多,迅速采下七朵雪莲,用布包好系在腰间,转身向下。
刚下到一半,悬崖突然剧烈震动!
不是地震,而是从崖顶传来的、山崩地裂般的巨响。周炽抬头,只见积雪如洪流般倾泻而下——雪崩了!想必是刚才打斗的动静太大,引发了山体不稳。
“公子!快跳!”下方传来周影的嘶吼。
跳?下面是万丈深渊!
但雪崩的速度更快,白色的死亡之潮已经扑到头顶。周炽一咬牙,纵身跃下悬崖!耳畔风声呼啸,失重感攫住全身,他看见周影等人惊恐的脸越来越近——不,是他们所在的崖腰平台越来越近!
他竟在下坠!
不对……是雪崩的气流裹挟着他,以更快的速度冲向深渊!
完了。
这个念头刚闪过,腰间突然一紧——是那根系雪莲的布带!布带不知何时勾住了崖壁上突出的一截枯树,将他险险挂在半空。雪崩的洪流从他头顶呼啸而过,砸进深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周炽悬在那里,像挂在蛛丝上的虫子。布带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,枯树也开始松动,碎石簌簌落下。
要死在这里了吗?
他闭上眼。
三年前的火海,阮昭消散前的笑容,父亲咳血的手掌,北疆的血月,掌心的血字……无数画面在脑中闪回。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——极黑,眼底有一点幽蓝的光,像冰层下的火种。
那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“公子,”有个声音在耳边说,分不清是回忆还是幻觉,“第三关是涅槃。涅槃需死过一次,你准备好了吗?”
布带断了。
周炽坠向深渊。
坠落的时间其实很短,短到不够回忆一生。
但周炽却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很多细节:比如阮昭盖头上金铃的声响,比如父亲袖口渗血的形状,比如北疆战场上某个士兵死前瞪大的眼睛——那眼球上倒映着血色的天空。
然后他摔进了水里。
不是坚硬的岩石,也不是柔软的雪堆,而是温暖的水,带着浓重的药草苦味。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,呛了好几口水,才挣扎着浮出水面。
这是一方温泉池,不大,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。水是碧绿色的,水面漂浮着各种草药叶梗,散发出苦涩却清冽的气息。池边立着一块石碑,碑文清晰:
“涅槃泉。坠崖不死者,可入药王谷。”
原来这就是第三关。
周炽爬上岸,浑身湿透,冷得打颤。他检查了一下身体,除了几处擦伤,竟无大碍。腰间那包雪莲还在,玉佩也完好无损。只是玉佩不再发烫,反而变得冰凉,贴在皮肤上,像一块寒玉。
他环顾四周。
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谷,四面环山,唯一的入口就是头顶那道瀑布——他刚才就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。谷中气候温暖如春,奇花异草遍地,许多是他从未见过的品种。远处隐约可见几间竹舍,炊烟袅袅升起。
有人。
周炽握紧剑柄,警惕地走向竹舍。
走近了才看清,那竹舍建得极为雅致。主体是湘妃竹搭建,竹身上天然的红褐色泪斑在阳光下像干涸的血点。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,铃身不是金属也不是陶瓷,而是某种白色的骨质,雕刻成小小的鸟形。风吹过时,风铃发出空灵的脆响,但那响声很奇怪——不像是撞击声,倒像是……呜咽。
周炽在竹篱外停下。
篱笆上爬满了藤蔓,开着紫色的小花。透过篱笆缝隙,他看见院中有一张石桌,桌上摆着茶具。一个女子背对着他,正在煮茶。
她穿着月白色的素氅,长发未绾,松松地垂到腰际。背影很瘦,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凸起清晰的轮廓,像随时会刺破皮肤。煮茶的手也瘦,腕骨纤细得惊人,皮肤白得透明,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。
而她的手腕上,戴着一只玉镯。
冰裂纹玉镯。
与周炽颈间的玉佩,与三年前阮昭腕上的那只,一模一样。
周炽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推开竹篱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女子回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周炽看见了一张脸——一张和阮昭完全不同的脸。阮昭是精致易碎的瓷美人,眼前这女子却生得清淡,眉眼疏朗,鼻梁挺直,唇色很淡,淡得像褪了色的花瓣。唯有一双眼睛……
那双眼睛极黑,黑得像无星无月的子夜。
可眼底深处,却又有一点幽蓝的光在跳跃。
与阮昭临死前眼底的光,一模一样。
“公子找谁?”女子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久病的虚弱气,却异常平静。
周炽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:“我找……药王谷。”
“这里就是。”女子微微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但谷主三年前就仙逝了。现在谷中只有我一人,还有几个不会说话的药童。”
她说着,目光落在他颈间。
玉佩从湿透的衣领里滑出,正在微微晃动。
女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公子颈间这玉佩……很是特别。”
“你腕上的镯子也很特别。”周炽盯着她。
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镯子,用指尖轻轻摩挲裂纹:“家传之物,不值一提。倒是公子,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,竟只受了轻伤,真是福大命大。”
“你知道我坠崖?”
“听见了声音。”女子指了指屋檐下的风铃,“这风铃是守谷兽的骨头所制,谷中任何异动,它都会响。”
周炽看向那串骨风铃。刚才的脆响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“还未请教姑娘芳名。”
“叶瓷。”女子倒了两杯茶,推一杯到他面前,“茶叶的叶,瓷器的瓷。”
叶瓷。
周炽在脑中飞快搜索——二十年前被灭门的江南叶家,独女就叫叶瓷。据说叶家满门被屠那夜,那位三岁的小女儿不知所踪,从此成为悬案。
“叶姑娘独自住在这深谷,不害怕么?”
“习惯了。”叶瓷端起茶杯,手在微微颤抖,杯沿碰到嘴唇时,洒出几滴茶汤,“而且我也不是独自一人——谷中的花草树木,飞禽走兽,都是伴儿。”
她说着,轻轻咳嗽起来。咳得很压抑,用手帕捂住嘴,肩胛骨剧烈耸动。等咳声平息,她拿开手帕,周炽瞥见帕心有一小片暗红。
是血。
“姑娘病了?”
“老毛病了。”叶瓷将手帕收起,神色淡然,“胎里带来的毒,治不好的。能活到今日,已是侥幸。”
毒。
周炽心头一动:“可否容在下替姑娘诊脉?略通医术。”
叶瓷抬眼看他,那双极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:“公子会医术?”
“戍边时跟军医学过一些。”
叶瓷伸出手腕。
她的手腕太细了,周炽三指搭上去,感觉像搭在一截枯枝上。脉象虚浮紊乱,时快时慢,时强时弱,最诡异的是——在脉搏深处,有一股阴寒之气在游走,每到心脉附近就会引起一阵剧烈的波动。
这脉象,周炽在三年前见过。
在父亲周屹山咳血身亡前,他替父亲诊过脉,就是这样的脉象!《周家秘药录》里记载过,这是中了“七日离魂散”的症状。而“七日离魂散”的主药之一,正是周家独有的“锁心草”!
叶瓷体内奇毒,与周家秘药同源。
这个认知让周炽后背发凉。他收回手,尽量让声音平稳:“姑娘中的毒,确实罕见。但并非无药可解。”
“哦?”叶瓷挑了挑眉,“公子知道解法?”
“需要一味主药,九转还魂草。”周炽盯着她的眼睛,“而在下此行,正是为此草而来。”
这是真话,也是试探。
叶瓷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笑容很浅,却让那张清淡的脸瞬间生动起来,像月光穿透云层。
“公子,”她轻轻说,“你找的到底是九转还魂草,还是……找三年前就该死的人?”
石破天惊。
周炽浑身僵硬,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他死死盯着叶瓷,想从她脸上找出阮昭的影子,可没有——五官没有一处相似,唯有那双眼睛,眼底那点幽蓝的光,像同一个灵魂透过不同的窗口在看他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声音嘶哑。
“叶瓷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语气很认真,“江南叶家最后一人,今年二十三岁,在这药王谷住了二十年。三年前老谷主去世,我开始独自守谷。这些都可以查证——如果你能活着走出药王谷的话。”
“那你为何知道三年前的事?”
叶瓷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:“因为三年前的谷雨日,也有人来过。是个女子,穿大红嫁衣,戴冰裂纹玉镯。她跪在谷主面前,求一枚毒药。”
“毒药?”
“七日离魂散。”叶瓷抬眸,“她说,她要毒死一个人。一个她爱了十年,却不得不杀的人。”
周炽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:“她要杀谁?”
“她没说。”叶瓷摇头,“但谷主给了她药。她走的时候,留下半块玉佩做酬金——就是你颈间那块。”
玉佩是阮昭主动留下的?
那为何又出现在嫁妆单子里?为何父亲非要他让阮昭戴上?为何阮昭临死前说“这是我的债”?
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,周炽感到头痛欲裂。他按住额角,眼前阵阵发黑。又是那种感觉——记忆在被某种力量撕扯、抹除。
“公子?”叶瓷的声音变得遥远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周炽咬牙,“那女子后来呢?”
“死了。”叶瓷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她走后的第七日,谷主用血瓷占卜,瓷碗碎裂成七十二片——是大凶之兆。再后来,我们听到消息,京城周家大喜之日,新妇葬身火海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周炽:“你就是那位新郎,对吗?”
周炽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叶瓷腕间的玉镯,又看向自己颈间的玉佩。玉佩不知何时又开始发烫,裂纹里的暗红色液体缓缓流动,形成新的纹路——这次不再是地图,而是一个字:
“留。”
留?留在药王谷?还是……留她在身边?
“叶姑娘,”周炽深吸一口气,“你的毒,或许我能解。但需要你随我回京,周家有秘传医典,也有最好的药材。”
这是真话,也是借口。
他必须带她走。不仅仅是为了解毒,更是为了弄清楚——为何叶瓷会中与周家同源的毒?为何她会知道三年前的事?为何她眼底的光,与阮昭一模一样?
叶瓷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屋檐下的骨风铃又轻轻响起来,这次的声音格外悲切,像在挽留,又像在警告。
“我随你去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第一,我要带走谷中所有医书和药材。”叶瓷看向竹舍,“这是我师父一生的心血,不能留在这里荒废。”
“可以。第二呢?”
叶瓷转回头,那双极黑的眼眸直视着他:“第二,若有一日我发现你在骗我,或是对我有所图谋,我会立刻离开。哪怕毒发身亡,也绝不回头。”
周炽迎上她的目光:“我答应你。”
四目相对,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——警惕、试探、好奇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宿命感。
就像两条本该平行的线,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,终于在这个谷雨日的午后,交汇于竹舍之前。
叶瓷忽然又咳嗽起来,这次咳得更厉害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周炽下意识上前扶住她,手掌触到她后背——嶙峋的骨头,单薄的肩胛,还有……掌心下突然剧烈的脉搏跳动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她体内苏醒。
“没事……”叶瓷推开他,用手帕捂住嘴。等咳声平息,她展开手帕——这次的血更多,帕心一片暗红,血渍边缘正在缓缓变色,从红转黑,又渗出诡异的青紫色。
周炽看得分明:那青紫色,与朱雀灯焰、与青冥火、与玉佩裂纹里的液体,一模一样。
“我们何时动身?”叶瓷将手帕收起,神色恢复平静,仿佛刚才咳血的不是自己。
“明日一早。”周炽说,“今日我先帮你收拾东西。”
叶瓷点头,转身走向竹舍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:
“公子。”
“嗯?”
“进谷时,你可曾看见崖壁上的雪莲?”
“采了七朵。”周炽拍了拍腰间的布包。
叶瓷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那是守崖兽的食物。你采了它的花,它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今夜……小心些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可周炽却听出了话里的深意。
今夜不会太平。
他握紧剑柄,看向山谷入口的方向。暮色渐浓,远山如兽脊起伏,云雾开始从谷底升腾,将竹林、竹舍、还有那个月白色的身影,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药王谷的雨,快要下了。
当夜,周炽宿在竹舍的偏房。
房间很小,陈设简单:一张竹榻,一张木桌,一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月下竹林,笔法稚嫩,像是孩童习作,落款却让周炽一怔——
“叶瓷,七岁作。”
七岁的孩子,笔触竟然如此苍凉。画中月色凄清,竹影森森,整幅画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寂。
周炽在榻上盘膝坐下,没有点灯。窗外月色很好,银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他取出玉佩,就着月光仔细端详。
裂纹里的暗红色液体此刻很安静,凝固成复杂的纹路,像某种符文,又像一幅微缩的星图。他想起叶瓷的话:这玉佩是阮昭三年前留下的酬金。
可如果真是酬金,为何会出现在嫁妆单子里?为何父亲那般重视?为何阮昭临死前要他“带着半块玉佩”来药王谷?
除非……这玉佩从一开始就是双重的。
既是阮昭给谷主的酬金,也是谷主——或者说,是药王谷本身——留给他的指引。
他正沉思,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叶瓷。叶瓷的步子很轻,带着病弱的虚浮;而这个脚步声沉稳有力,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,是练家子。
周炽无声地握住剑柄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下。片刻,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一个人影闪了进来——是周影。
“公子,”周影压低声音,“谷外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大约三十人,黑衣蒙面,正在逼近山谷入口。”周影神色凝重,“看身形步法,是训练有素的杀手。而且他们身上……有官家的印记。”
“官家?”周炽皱眉,“确定?”
“属下在军中和锦衣卫打过交道,不会看错。”周影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布,“这是他们衣角的布料,里面有金线——是御赐飞鱼服才用的金线。”
锦衣卫?
皇帝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?除非……他此行根本就是被监视的。所谓“奉密旨南巡”,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局。
“他们到哪了?”
“已过忘川涧,正往涅槃泉方向来。”周影顿了顿,“公子,要不要先带叶姑娘撤离?”
周炽看向主屋的方向。那里灯火已熄,一片寂静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他起身,“你带人守在竹舍周围,保护叶姑娘。我去会会他们。”
“公子!他们人多——”
“这里是药王谷。”周炽打断他,“他们不熟悉地形,我们占优势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手中的玉佩:“我有这个。”
周影还想说什么,但见周炽神色坚决,只能抱拳领命:“是!属下誓死护叶姑娘周全!”
周炽推门而出。
夜已深,山谷里起了雾。那雾是乳白色的,很浓,将月色都染得朦胧。竹林在雾中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。
他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很快来到涅槃泉边。泉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,水面依旧漂浮着草药叶梗,药香混合着硫磺味,在雾气中弥漫。
对岸,人影绰绰。
三十个黑衣人,正如鬼魅般穿过铁索桥。他们动作整齐划一,显然训练有素。为首的是个高瘦的男子,脸上戴着银色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眼睛在月色下泛着冷光,像毒蛇的瞳孔。
周炽藏在泉边的一块巨石后,屏息观察。
黑衣人们过了桥,在泉边停下。银面人抬手做了个手势,队伍立刻分散开来,呈扇形向竹舍方向包抄。他们的动作很轻,几乎不发出声音,显然是专业的暗杀队伍。
不能让他们靠近竹舍。
周炽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——这是北疆战场上用的传讯工具,箭身中空,射出时会发出尖锐的啸声。他搭箭拉弓,对准为首那人的后背。
就在箭即将离弦的瞬间,银面人突然转身!
“嗖!”
响箭破空而出,银面人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侧身避开,箭矢擦着他的面具飞过,钉进后面的树干。几乎同时,所有黑衣人齐刷刷转向周炽藏身的方向!
被发现了?
不,不可能。周炽对自己的隐匿功夫有信心,而且有雾气掩护……
除非,这些人根本不是靠视觉发现他的。
银面人抬手,摘下了面具。
月光照亮了他的脸——那是一张完全毁容的脸,皮肤焦黑扭曲,五官移位,唯有那双眼睛还算完整,此刻正冷冷地盯着周炽藏身的巨石。
“周公子,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不必躲了。你身上的玉佩在发热,三里外都能感觉到。”
玉佩!
周炽低头,颈间的玉佩果然在发烫,烫得衣领都冒出了淡淡的青烟。这玉佩竟是个信标?
“你们是谁?”他不再隐藏,从巨石后走出。
“奉命行事的人。”银面人将面具重新戴上,“有人不想让你见到药王谷里的人,更不想让你带她走。”
“谁的命令?陛下?还是——”
“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。”银面人一挥手,“杀!”
三十名黑衣人同时扑来!
周炽拔剑迎敌。
剑光在月色下翻飞,与黑衣人的刀锋碰撞出点点火花。这些人确实都是高手,配合默契,招招致命。周炽以一敌多,渐渐落了下风,身上添了几道伤口。最险的一次,一柄弯刀直劈他面门,他侧头避过,刀刃擦着耳廓划过,削下一缕头发。
不能硬拼。
他且战且退,向竹林深处撤去。黑衣人们紧追不舍,银面人更是亲自出手,一柄细剑如毒蛇吐信,专攻他周身要害。
退到竹林中央时,周炽突然停下。
银面人瞳孔一缩:“有埋伏?”
“没有埋伏。”周炽收剑入鞘,看向四周的竹子,“但有别的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,竹林里响起了诡异的沙沙声。
不是风声,而是……竹子在移动?黑衣人们惊愕地发现,周围的竹子竟在缓缓变换位置,像活物般交错穿插,很快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,将他们困在其中!
“阵法?!”银面人失声。
“药王谷第一代谷主所布,‘迷魂竹海阵’。”周炽淡淡说,“你们不该追进来的。”
“破阵!”银面人厉喝。
黑衣人们挥刀砍向竹子,可刀锋砍在竹身上,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!这些竹子比钢铁还硬!更诡异的是,被砍中的竹子伤口处流出暗红色的液体——像血,散发着刺鼻的腥味。
液体滴在地上,迅速渗入土中。紧接着,地面开始震动!
“退!快退!”银面人意识到不对,但已经晚了。
从地底钻出无数藤蔓,漆黑如墨,表面布满倒刺。藤蔓像有生命般缠向黑衣人,一旦被缠住,倒刺就会深深扎进皮肉,吸食血液!眨眼间就有七八个黑衣人被藤蔓裹成茧子,惨叫声在竹林中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
银面人目眦欲裂,细剑挥舞如风,斩断数根藤蔓,冲向周炽:“我死也要拉你垫背!”
周炽正要迎击,颈间的玉佩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!
这次的光芒不是青紫色,而是纯正的金色。金光所到之处,藤蔓像遇到克星般迅速枯萎退缩,连移动的竹子都停了下来。银面人被金光笼罩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——他的身体开始冒烟,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符文!
“这是……净化之光?!”银面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周炽,“你怎么会……你怎么能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整个人化作一滩黑水,渗入地下。其余黑衣人见状,惊恐万分,转身想逃,可藤蔓再次涌上,将他们一一吞噬。
不到一炷香时间,三十名黑衣人全军覆没。
竹林恢复平静,只有地上残留的黑水和几件破损的衣物,证明刚才发生过一场屠杀。
周炽站在月光下,握着发烫的玉佩,心头一片冰冷。
净化之光?那是什么?
为何玉佩会有这种力量?
为何银面人见到金光时会说出“你怎么能”?
越来越多的谜团,像藤蔓般缠上他的心脏。
他转身准备回竹舍,却看见叶瓷站在竹林边缘。
她依旧穿着月白素氅,长发披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灯笼的光是幽蓝色的,照着她苍白的脸,像从幽冥走来的鬼魂。
“叶姑娘?”周炽快步上前,“你怎么出来了?这里危险——”
“已经结束了。”叶瓷轻声说,目光扫过地上的黑水,“是‘噬魂藤’,专吃活人精血。竹林阵法被触发时,它们就会被唤醒。”
“你知道这个阵法?”
“师父教的。”叶瓷转身往回走,“他说,药王谷不容外人擅闯,尤其是……心怀不轨之人。”
周炽跟上她的脚步:“那些人说,是奉命不让我带你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瓷的声音很平静,“从我答应跟你走的那一刻起,就料到会有人来阻拦。”
“为何?”
叶瓷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幽蓝的灯笼光在她眼中跳跃,让那点幽蓝的光芒更加明显。
“因为我是叶家最后一人。”她说,“而叶家灭门的真相,牵扯到一个很大的秘密。有人希望这个秘密永远埋葬,所以希望我永远留在这里——或者,死在这里。”
周炽心头一震:“你知道灭门真相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叶瓷继续往前走,“但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。等到了京城,等我确认你不会成为他们的帮凶,我会告诉你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叶瓷没有回答。
两人沉默地走回竹舍。周影等人守在院中,见他们回来,松了口气。
“公子,那些杀手——”
“解决了。”周炽说,“收拾一下,明日一早出发。”
众人领命退下。
叶瓷走到石桌旁,将灯笼放下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碗。碗是白瓷,薄如蝉翼,对着月光几乎透明。她又取出一根银针,刺破自己的指尖,将一滴血滴入碗中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周炽问。
“血瓷占卜。”叶瓷轻声说,“临走前,我想看看前路吉凶。”
血滴在碗底缓缓晕开,却没有扩散,而是像有生命般开始游走,画出复杂的纹路。叶瓷闭目凝神,口中念念有词——是周炽听不懂的古老咒文。
片刻,她睁开眼,看向碗中。
周炽也看去,只见血纹凝成了四个字:
“九死一生。”
叶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但她很快恢复平静,将瓷碗收回怀中,抬头看向周炽:“公子,若前路真是九死一生,你还愿意带我走吗?”
周炽迎上她的目光:“愿意。”
“哪怕我会拖累你?哪怕我可能半路毒发身亡?哪怕……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那个能解开谜题的人?”
“哪怕如此。”周炽一字一句说,“我也要带你走。”
这不是冲动,而是某种直觉——直觉告诉他,叶瓷是解开一切的关键。三年前的火,父亲的死,玉佩的秘密,还有他夜夜梦见的那五个女子……所有线索,最终都指向这个病弱却神秘的女子。
叶瓷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。
这次的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释然:“好。那明日,我跟你走。”
她起身回屋,走到门口时又停下:
“对了,公子。”
“嗯?”
“血瓷占卜显示,我们离开药王谷后,会先遇到一个故人。”叶瓷回头,眼眸在夜色中深不见底,“一个你我都认识的故人。”
“是谁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叶瓷推门进屋,“今夜好好休息吧。明日……路还长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周炽站在院中,仰头看向夜空。
谷雨日的月亮很圆,也很冷。星辰稀疏,北斗七星却异常明亮,特别是天枢星——三年前栖凰阁大火那夜,它也是这样红得像要滴血。
他握紧颈间的玉佩,掌心被烫得生疼。
药王谷的雨,终于开始下了。
细细的雨丝从夜空飘落,打在竹叶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雨很凉,凉得像阮昭指尖的温度,像叶瓷腕骨的触感,像父亲咳出的血。
周炽闭上眼,任由雨水打湿脸庞。
他知道,从今夜起,一切都会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