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归途杀机
离开药王谷的第三日,雨停了。
但南疆的天气从来不讲道理,雨停之后是更浓的雾。乳白色的雾气从七十二峰的每一个山谷涌出,像煮沸的牛奶,迅速淹没森林、溪涧、以及那条勉强可称为“路”的兽径。能见度不足三丈,走在最前面的暗卫要用刀劈开藤蔓才能前进,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上,稍有不慎就会滑下悬崖。
叶瓷走得很慢。
她依旧穿着那件月白素氅,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,脸色比三天前更苍白。药王谷的医书和药材装了整整三辆马车,她坚持要自己押送其中一辆——那辆车上装的全是师父的手稿和珍稀毒草,她不许任何人碰。
周炽走在她身侧,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她的脚步。
太虚浮了。像踩在棉花上,每一步都摇摇欲坠。他知道这是因为她体内的毒正在发作——昨夜扎营时,他听见她在帐篷里压抑的咳嗽声,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。今早出发前,他看见她悄悄将一方染血的手帕塞进袖袋。
“叶姑娘,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周炽第三次问。
“不用。”叶瓷摇头,呼吸有些急促,“雾气里……有东西。不能停。”
她也感觉到了。
周炽握紧剑柄。从昨晚开始,他就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——不是人类的眼睛,而是某种更原始、更冰冷的东西。像蛇,像蜘蛛,像潜伏在暗处等待猎物的兽。而且不止一只,是很多只,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,保持着距离,却如影随形。
“公子。”周影从前方折返,神色凝重,“前面是断魂江。桥……断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自然损坏。”周影压低声音,“桥桩的断口很整齐,是被利器砍断的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对岸有新鲜的脚印,至少二十人,埋伏在江边的巨石后。”
果然还是来了。
周炽并不意外。药王谷那三十名黑衣杀手全军覆没,幕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但他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,而且准确预判了他们的路线。
“绕路呢?”
“断魂江是唯一通道。”周影摇头,“东西两侧都是千仞绝壁,北面是我们来的路,南面……雾气太浓,看不清,但探路的兄弟说,那里是沼泽,一脚下去就陷到胸口。”
无路可走。
要么强行渡江,面对对岸的埋伏;要么退回药王谷,但那意味着前功尽弃——而且谷雨已过,药王谷的入口再次封闭,下次开启要等三年。
周炽看向叶瓷。
她正望着江面。雾气在这里稍薄一些,能看见江水是暗红色的——因为上游有铁矿,河水常年呈血色,故称“断魂江”。江面宽阔,水流湍急,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像万马奔腾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“有船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属下查看过,江边原本应该有三条渡船,但都被凿沉了。”周影答,“只剩下几条破旧的竹筏,恐怕承受不住江水的冲击。”
叶瓷沉默片刻,转身走向其中一辆马车。她掀开车帘,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。罐口用蜡封着,罐身上画着扭曲的符文。
“这是什么?”周炽问。
“引魂香。”叶瓷揭开蜡封,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,“用守崖兽的骨髓和泪胭脂的花粉制成,点燃后,香气能吸引江中的‘血鳄’。”
血鳄?周炽心头一凛。他在北疆听说过这种生物——生活在南疆血河中的巨鳄,体长可达三丈,皮糙肉厚,刀剑难伤,且嗜血如狂,一旦闻到血腥味就会疯狂攻击。
“你想用血鳄吸引对岸埋伏的注意力?”
“不。”叶瓷摇头,“我想让血鳄给我们搭桥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,刺破指尖,将三滴血滴入陶罐。血滴在香粉上,立刻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冒出青紫色的烟雾。烟雾不散,反而凝成一条细线,缓缓飘向江面。
“血鳄对守崖兽骨髓的气味极其敏感,会不顾一切游过来。”叶瓷解释,“而泪胭脂花粉会麻痹它们的神经,让它们短暂失去攻击性。趁着这个时间,我们可以踩着鳄鱼背过江。”
踩鳄鱼过江?!
饶是周影这样见惯生死的人,闻言也变了脸色:“叶姑娘,这太冒险了!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叶瓷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要么成功过江,要么死在这里。你们选。”
周炽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极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犹豫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。这种眼神他在战场上见过——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,反而豁出去拼一把的士兵的眼神。
“听叶姑娘的。”他说。
叶瓷看了他一眼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平直。她走到江边,将陶罐放在一块礁石上,用火折子点燃。
引魂香燃烧得很慢,青紫色的烟雾越来越多,凝成粗壮的烟柱,笔直地升上天空。甜腻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味,在江面上扩散开来。
起初没有任何动静。
只有浪涛声,只有风声,只有雾气在缓缓流动。
然后,江心出现了一个漩涡。
不,不是漩涡——是水流被什么东西破开的痕迹。一道暗红色的背脊露出水面,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密密麻麻,至少有二十条血鳄从下游逆流而上!它们的眼睛在雾气中泛着血光,张开的大嘴里獠牙森森,涎水滴在江面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
最前面那条血鳄已经游到岸边,巨大的身躯一半露出水面,像一艘搁浅的小船。它盯着燃烧的陶罐,眼睛渐渐失去焦距,动作也变得迟缓,像喝醉了酒般摇晃。
“就是现在!”叶瓷低喝。
周炽第一个跃上鳄背。
鳄鱼的皮肤粗糙坚硬,布满瘤状凸起,踩上去像踩在生铁上。他稳住身形,回头看向叶瓷:“来!”
叶瓷深吸一口气,提气纵身——但她太虚弱了,跃到一半就力竭,眼看要坠入江中!周炽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将她拉上鳄背。
“抓紧我。”他沉声道。
叶瓷从背后抱住他的腰,手臂纤细得惊人,力道却很大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。
“走!”周影带着暗卫们纷纷跃上鳄背。
二十几条血鳄并排浮在江面上,像一座移动的浮桥。它们虽然被麻痹,但本能还在,庞大的身躯随着水流起伏,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更要命的是对岸——巨石后的伏兵显然没料到他们会用这种方式过江,短暂的骚动后,箭雨铺天盖地射来!
“盾!”周影大喝。
暗卫们举起随身携带的藤盾——这是在药王谷现做的,用百年老藤编织,浸泡过药汁,异常坚韧。箭矢钉在盾上,发出“咄咄”的闷响,却无法穿透。
但箭太多了。
而且不只是箭,还有弩——是军用的连弩,一次可发十矢!弩箭力道极大,有几支射穿了藤盾,钉在暗卫身上,惨叫声立刻响起。
“加快速度!”周炽吼道,一边挥剑格挡射向叶瓷的箭矢。
他们已经走到江心。
这里水流最急,浪头有一人多高。血鳄被浪打得摇晃不定,有好几次差点翻倒。更糟的是,引魂香的麻痹效果开始减弱——最前面那条血鳄的眼睛重新聚焦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。
它要清醒过来了!
一旦血鳄恢复神智,他们会立刻成为盘中餐!
“叶姑娘,还有香吗?”周影急问。
叶瓷摇头,脸色惨白如纸:“只带了一罐……而且我的血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这次咳得比任何一次都厉害,整个人弓成虾米,抱住周炽的手也松了。周炽反手揽住她的腰,感觉她轻得像一片羽毛,随时会被江风吹走。
“坚持住!”他在她耳边低吼,“就快到了!”
对岸越来越近。
五十丈、三十丈、二十丈……
巨石后的伏兵开始冲锋。他们果然穿着飞鱼服,但外面套着黑色斗篷,脸上戴着铁面具——是锦衣卫,但不想暴露身份。为首的是个使双刀的矮壮汉子,刀法狠辣,已经冲到江边,一刀劈向最前面的暗卫!
“周影,带叶姑娘先走!”周炽将叶瓷推向周影,自己纵身跃下鳄背,迎向矮壮汉子。
剑与刀在半空相撞,火星四溅。
矮壮汉子力大无穷,震得周炽虎口发麻。但他招式粗陋,全靠蛮力。周炽侧身避开第二刀,剑尖如毒蛇吐信,直刺对方咽喉!
矮壮汉子慌忙后仰,剑尖擦着他的面具划过,留下一道深痕。面具碎裂,露出一张狰狞的脸——左眼是瞎的,一道刀疤从额角延伸到下巴。
“是你?”周炽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这张脸。
三年前,北疆战场。此人名叫“屠三”,是突厥人的雇佣兵,以残忍嗜杀闻名。有次屠三带人偷袭粮草队,将三十名运粮民夫全部剥皮,将人皮挂在旗杆上示威。周炽奉命围剿,激战三日,终于将屠三的队伍全歼,但屠三本人重伤坠崖,生死不明。
没想到他没死,还成了锦衣卫的走狗!
“周将军,别来无恙啊。”屠三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,“三年前你刺瞎我一只眼,今天,我要你的命!”
双刀如狂风暴雨般劈来!
周炽且战且退。他武功本在屠三之上,但刚才渡江消耗了大量体力,又牵挂叶瓷安危,一时竟被逼得险象环生。更要命的是,其他伏兵已经围了上来——二十多个锦衣卫,个个都是好手,将他困在中央!
“公子!”周影那边也不好过。他护着叶瓷,被七八个锦衣卫围攻,身上已添了好几道伤口。叶瓷靠在一块礁石后,捂着嘴咳嗽,每咳一声就吐出一口黑血,血滴在礁石上,竟将石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!
她的毒,已经深入肺腑了。
周炽心急如焚,一个分神,左肩被屠三的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!剧痛让他清醒过来——不能慌,慌了就全完了!
他咬紧牙关,剑法陡然一变。
从沉稳守势转为凌厉攻势,每一剑都指向要害,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!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反倒让屠三一时不适应,连退三步。周炽抓住机会,一剑刺穿一个锦衣卫的喉咙,夺过他手中的弩。
连弩对准屠三!
“嗖嗖嗖——”
十支弩箭连发!屠三挥刀格挡,打飞七支,但还有三支射中他的胸口、大腿和肩膀!他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。
“撤!”屠三吼道。
锦衣卫们训练有素,立刻丢出烟幕弹。浓烟滚滚,遮蔽了视线。等烟雾散去,江边只剩下一地尸体——都是周炽这边的人,锦衣卫一个都没留下,连受伤的都被同伴拖走了。
周炽拄着剑喘息,左肩的血染红了半身衣服。他看向叶瓷那边——周影还站着,但摇摇欲坠,身旁躺着四具锦衣卫的尸体。叶瓷……叶瓷已经昏迷过去,靠在礁石上,嘴角还挂着黑血。
“叶姑娘!”周炽冲过去,扶起她。
叶瓷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,体温低得吓人。周炽撕开她左臂的衣袖——果然,青黑色的毒纹已经蔓延到手肘,像无数条毒蛇在皮肤下游走。
必须马上解毒!
他抱起叶瓷,对周影吼道:“找地方扎营!生火!快!”
他们在江边三里外找到一处山洞。
洞不深,但很干燥,洞口有瀑布遮掩,隐蔽性很好。周影带着幸存的六名暗卫——来时十二人,现在只剩一半——在洞口警戒,周炽则在山洞最里面救治叶瓷。
火堆已经生起,橘黄的光跳跃着,将洞壁映得忽明忽暗。
周炽将叶瓷平放在铺好的干草上,解开她的衣襟。这个动作很冒犯,但他顾不上了——毒纹已经蔓延到胸口,再不解毒,她撑不过今晚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七朵雪莲。
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《周家秘药录》记载:千年雪莲性至寒,可解百毒,但必须辅以“心头血”为引。所谓心头血,不是真的刺心取血,而是取中毒者最亲近之人的舌尖血——因为舌尖血直通心脉,阳气最盛,可激发雪莲药性。
周炽咬破舌尖,将血滴在雪莲花瓣上。
血滴渗入花瓣的瞬间,雪莲竟然活了般舒展开来,花瓣从洁白转为淡金,散发出温暖的光芒。他将雪莲捣碎,和着水调成糊状,敷在叶瓷胸口的毒纹上。
药糊触到皮肤的瞬间,叶瓷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!
她睁开眼,瞳孔涣散,嘴里发出含混的呓语:“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别烧了……别烧了……”
是栖凰阁那夜?
不,不对。周炽握住她的手,发现她指尖冰凉,掌心却滚烫——她在发高烧,烧得神志不清。
“叶瓷!看着我!”他低吼。
叶瓷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。有那么一刹那,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清明,清明得可怕:
“公子……你看见了,对吗?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江心……那盏灯……”
灯?
周炽想起渡江时,在漫天箭雨和浪涛中,他确实瞥见江心有一盏灯——幽蓝色的,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,像鬼火。当时情况危急,他以为是错觉。
“那不是错觉。”叶瓷喘息着说,“那是朱雀灯……它在召唤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突然抓住周炽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:
“别去!公子,千万别去找那盏灯!那是陷阱!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又咳出一口黑血,昏死过去。
周炽看着手背上被她掐出的血痕,心头一片冰凉。
朱雀灯。
又是朱雀灯。
三年前栖凰阁大火后,书房那盏朱雀灯就再也没灭过。药王谷中,叶瓷说三年前阮昭来求毒药时,也带着一盏朱雀灯。现在,断魂江心又出现一盏。
这些灯之间,有什么联系?
他正思忖,洞外突然传来周影的惊呼:
“公子!快来看!”
周冲出洞口,顺着周影手指的方向望去——
断魂江的方向,夜空中,亮起了一盏灯。
不是星星,不是月亮,而是一盏实实在在的灯——幽蓝色的火焰,莲花状的灯盏,灯身上隐约可见朱雀展翅的纹路。它就悬在江心上方十丈高的位置,静静燃烧,光芒穿透浓雾,将半条江面映成诡异的蓝色。
更诡异的是,灯焰中,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。
是阮昭。
周炽绝不会认错——那张他忘了三年,却在今夜骤然清晰起来的脸。眉眼精致如画,唇色淡如樱瓣,耳后那粒朱砂痣在幽蓝光芒中红得刺目。她微笑着,唇角弯起的弧度与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灯那边传来,而是直接响在周炽脑海里,清晰得就像有人贴在耳边低语:
“公子,三年了,你可还记得我?”
周炽浑身僵硬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阮昭……”他喃喃。
“是我。”灯焰中的脸笑意更深,“看来你还记得。真好。那我问你:这三年来,你可曾有一日忘记那场火?可曾有一夜不做噩梦?可曾有一刻……不想知道我为何而死?”
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,扎进周炽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他当然没忘。怎么可能忘?那场火不仅烧死了阮昭,也烧掉了他的一部分——那个还会笑、还会期待、还会相信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的周炽,死在了三年前的栖凰阁。
“你想知道真相吗?”阮昭的声音变得轻柔,像情人的呢喃,“来江心找我。带着玉佩,一个人来。我会告诉你一切——关于那场火,关于叶瓷,关于周家……关于你为什么夜夜梦见五个女子相继死去。”
五个女子。
周炽心脏骤停。
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这个梦——包括父亲,包括周影,包括叶瓷。梦里有五个看不清脸的女子,一个葬身火海,一个毒发身亡,一个从高处坠落,一个死于刀兵,还有一个……在祭坛上血溅三尺。
每个女子死前都会回头看他,眼神悲戚,嘴唇翕动,说着同样的话:
“下一世,等你。”
阮昭怎么会知道?
“很惊讶?”灯焰中的阮昭歪了歪头,这个动作俏皮得诡异,“因为我就在你的梦里啊,公子。每一夜,我都看着你被噩梦折磨,想告诉你真相,却说不出口。现在机会来了——来江心,我等你。”
说完这句话,灯焰开始摇曳,阮昭的脸渐渐模糊。
“等等!”周炽脱口而出,“叶瓷的毒——”
“她的毒只有我能解。”阮昭的声音已经变得缥缈,“用朱雀灯焰做药引,配合雪莲,可解七日离魂散。但灯焰只能维持到子时。公子,你还有……一个时辰。”
话音消散,灯焰猛地一涨,然后恢复平静,依旧悬在江心。
子时。
周炽抬头看天——月亮已经升到中天,距离子时最多还有三刻钟。
“公子,不能去!”周影急道,“那明显是陷阱!江心水流湍急,而且锦衣卫可能还在附近埋伏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炽打断他,“但我必须去。”
“为了叶姑娘?”周影看向洞内,“可是公子,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,叶姑娘也活不成啊!”
“正因如此,我才必须去。”周炽解下颈间的玉佩,塞进周影手中,“如果我回不来,带叶瓷去京城,找太子。告诉他……告诉他一切,他会明白。”
“公子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周炽拍了拍周影的肩膀,“守住洞口,别让任何人进来——包括叶瓷,如果她醒了的话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断魂江。
夜雾更浓了,像黏稠的乳浆,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拨开。玉佩离开后,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出现,而且更强烈——不是人类,是别的东西。像雾气本身在盯着他,像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都有了眼睛。
周炽拔出剑,剑身在雾气中泛着寒光。
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。阮昭——或者说,那个冒充阮昭的东西——明显是要引他入局。江心有什么在等着他?是锦衣卫的埋伏?是血鳄群?还是更诡异的东西?
但他没有选择。
叶瓷的毒撑不到天亮。如果没有朱雀灯焰做药引,雪莲只能暂时压制毒性,三天后她还是会死。而三天时间,他们根本走不出南疆,更别说找到其他解毒方法。
所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他也得闯。
走到江边时,月亮刚好被乌云遮住。
天地间一片漆黑,只有江心那盏朱雀灯散发着幽蓝的光芒,像幽冥的引路灯。江水滔滔,浪声如雷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腐烂的水草味。
周炽脱下外袍,只留贴身衣物,将剑绑在背上,纵身跃入江水。
水冷得像冰。
不是普通的冷,而是刺骨的、往骨髓里钻的寒意。他打了个哆嗦,奋力向灯的方向游去。水流很急,每前进一尺都要耗费巨大体力,更要命的是——水里确实有东西。
不是血鳄。
是别的。
滑腻的、柔软的、像水草又像触手的东西,时不时擦过他的小腿。有一次他感觉脚踝被缠住了,用力一挣才挣脱,但那东西在皮肤上留下了黏腻的触感,还有一股甜腻的腐臭味。
是尸香。
他在战场上闻过这种味道——尸体泡在水里超过三天,就会发出这种甜腻的腐臭。
这江里,淹死过很多人。
周炽压下心头的寒意,继续往前游。距离灯还有三十丈时,他突然看见水底有光。
不是灯的反光,而是从江底深处透上来的、幽绿色的光。光里隐约可见建筑物的轮廓——是沉没的古城?还是水下的陵墓?
他不及细看,头顶突然传来破空声!
箭矢!
他猛地扎进水里,箭矢擦着后背射入水中,带出一串气泡。抬头透过水面看去,岸边果然又出现了人影——还是锦衣卫,这次更多,至少有五十人,已经张弓搭箭,对准江心!
他们一直在等!
等他自己走进包围圈!
“放!”岸上传来屠三的吼声。
箭如雨下!
周潜在水下,箭矢穿透水面时力道减弱,但数量太多,还是有两支射中他的左臂和大腿。剧痛传来,他咬紧牙关,继续下潜。
不能浮上去,浮上去就是活靶子。
但水下也不安全——那些滑腻的触手又来了,这次不止一条,是十几条,从四面八方缠过来!周炽挥剑斩断几条,但触手太多,很快缠住了他的腰、手臂、脖子!
窒息感袭来。
他拼命挣扎,但触手越缠越紧,像要把他拖向江底那片幽绿的光。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出现幻觉——他看见阮昭站在水底,穿着大红嫁衣,对他招手;看见父亲咳血的脸;看见叶瓷躺在干草上,嘴角渗着黑血……
不。
不能死在这里。
他还有事要做。
周炽用尽最后力气,咬破舌尖——不是取血,而是用疼痛刺激清醒!剧痛让他精神一振,手中剑光暴涨,将缠在脖子上的触手斩断!
新鲜空气涌入肺部,他奋力上浮。
“哗啦——”
头露出水面,距离朱雀灯只有十丈了!
灯就在眼前,幽蓝的火焰静静燃烧,灯身上的朱雀纹路清晰可见——那纹路,竟与玉佩上的冰裂纹有七分相似。灯盏是青铜所制,布满铜绿,显然年代久远,但火焰却新鲜得像刚点燃。
周炽伸手去够灯。
指尖即将触到灯座的瞬间,灯焰突然暴涨!
火焰化作一只巨大的朱雀虚影,展开双翅,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——不是鸟鸣,而是像无数女子哭泣的声音汇聚在一起,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!
朱雀虚影低头,用那双燃烧的眼睛看向周炽。
然后,它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阮昭的,而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:
“周氏第一百零三代嫡长子周炽,你终于来了。”
周炽悬浮在水中,浑身僵硬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阵灵。”朱雀虚影缓缓说,‘七星情劫阵’的阵灵。这盏灯,就是阵眼之一。”
阵眼?
“三年前,阮昭以身为祭,点燃第一盏朱雀灯,开启了你的第一劫。”朱雀虚影的翅膀轻轻扇动,每一下都带起滔天巨浪,“如今三年期满,第二盏灯该亮了。而点灯的人……”
它看向岸边。
周炽顺着它的目光望去,心脏骤然停跳——
岸边,叶瓷不知何时醒了过来,正被两个锦衣卫挟持着,跪在江边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嘴角还在渗血,但眼睛却异常清明,直直地看着江心的方向。
“叶瓷!”周炽嘶吼。
“第二劫,需中毒之人为祭。”朱雀虚影的声音冰冷无情,“她体内的七日离魂散,本就是为今日准备的药引。子时一到,毒发身亡,她的魂魄会点燃第二盏灯,开启你的第二世轮回。”
“不!!!”周炽疯了般向岸边游去。
但已经晚了。
子时的钟声,从极远处传来——是幻觉,还是真实?他不知道。只知道在钟声响起的刹那,叶瓷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七窍同时流出黑血!
那些血滴入江水,江水立刻沸腾!不是加热的沸腾,而是像有无数怨魂在水中尖叫、挣扎、试图爬上岸的沸腾!
“公子……”叶瓷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,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,嘴唇翕动,说了三个字。
周炽读懂了她的唇形:
“别忘我。”
然后,她软软倒下。
黑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,在江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第二盏朱雀灯缓缓升起——与第一盏一模一样,只是灯焰是青黑色的。
两盏灯在空中相遇,灯焰交织,形成一个诡异的符文。
符文亮起的瞬间,周炽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他的灵魂,要将他从身体里抽离!记忆开始崩塌——不是像三年前那样慢慢遗忘细节,而是整段整段地消失!
他看见父亲咳血的手,看见北疆的血月,看见药王谷的竹林,看见叶瓷煮茶时颤抖的手……所有这些画面,都像被水洗过的画,迅速褪色、模糊、最终化为空白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他抱住头,发出野兽般的嘶吼。
但抵抗是徒劳的。
朱雀虚影俯冲而下,撞进他的胸口!剧痛传来,他眼前一黑,坠入无尽的黑暗。
最后一刻,他听见那个重叠的声音在耳边说:
“第二劫,成。周炽,三年后,你会遇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。她将从高处坠落,你要记得接住她——接不住,她就死了;接住了,她就为你而死。这就是情劫。”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周炽醒来时,躺在江边的乱石滩上。
天已经亮了,雾气散去,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。他坐起身,发现自己浑身湿透,左臂和大腿的箭伤已经包扎过,用的布条是从衣角撕下来的。
谁包扎的?
他环顾四周。江水平静,血红色的水流缓缓东去,看不出昨夜发生过什么。岸边散落着几具尸体——是锦衣卫的,死状凄惨,有的被一剑封喉,有的胸口插着自己的刀,还有两个……像是被巨大的爪子撕成了碎片。
周影呢?暗卫们呢?叶瓷呢?
叶瓷。
这个名字跳进脑海的瞬间,周炽的心脏狠狠一抽。
疼。
不是伤口疼,是那种空荡荡的、像被人挖走一块的疼。他按住心口,努力回想——叶瓷是谁?为什么想到这个名字会这么难受?
记忆像一面打碎的镜子,碎片散落一地,他努力拼凑,却总是拼不完整。
他记得自己来南疆找药王谷,记得穿过瘴气森林,记得攀爬回魂崖采雪莲,记得……记得竹舍里有个女子,煮茶的手在颤抖,腕上戴着一只冰裂纹玉镯。
她叫什么?
想不起来。
只记得她很瘦,脸色很白,眼睛很黑,眼底有一点幽蓝的光。还有……她中毒了,很重的毒,需要雪莲解毒。
雪莲呢?
周炽摸向腰间——布包还在,但里面的雪莲少了两朵,剩下的五朵已经枯萎,花瓣变成灰褐色,一碰就碎。
他用掉了两朵。给谁用了?
不知道。
头开始痛,那种熟悉的、像有针在脑子里搅动的痛。他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继续回想:过了断魂江后,他们遇到伏击,他受伤了,然后……然后呢?
一片空白。
从受伤到醒来这段时间的记忆,完全消失了。
“公子!”
周影的声音传来。周炽抬头,看见周影带着三个暗卫从树林里走出——只剩下三个了,个个带伤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您醒了!”周影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,“属下无能,让您身陷险境——”
“叶瓷呢?”周炽打断他。
周影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这个细微的反应被周炽捕捉到,他心头的不安瞬间扩大:“她怎么了?说!”
“叶姑娘她……”周影的声音发涩,“昨夜您去江心取灯,我们守在洞口,突然遭到锦衣卫袭击。等击退敌人,叶姑娘已经不见了。属下带人搜遍附近,只找到这个……”
他递过来一只玉镯。
冰裂纹玉镯。
镯身完好,但在内侧,有一道新鲜的裂痕——不是冰裂纹那种天然纹路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磕出来的。裂痕处渗着暗红色的液体,已经干涸,但依旧散发着清冷的梅香。
是阮昭袖口熏的香。
周炽接过玉镯,指尖触到裂痕的瞬间,一段破碎的画面撞进脑海——
——叶瓷跪在江边,七窍流血,对他笑着说:“别忘我。”
——两盏朱雀灯在空中交织,形成一个诡异的符文。
——黑暗降临前,有个声音说:“第二劫,成。”
画面一闪即逝,但带来的冲击却无比真实。周炽死死攥住玉镯,镯子的边缘割破掌心,血渗进裂痕,那些暗红色的液体突然活过来般,开始缓缓流动。
“公子,您的伤……”周影担忧地看着他左肩——那里的包扎布条又渗出血来。
“无妨。”周炽站起身,晃了一下才稳住,“找到叶瓷的尸体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周影低下头,“江边没有,林子里也没有,连血迹都没找到。叶姑娘就像……凭空消失了。”
凭空消失。
就像三年前的阮昭,尸骨无存。
周炽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脸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有刺骨的寒冷。他知道,叶瓷死了。不是失踪,是死了,死在了昨夜子时,死在了他的面前。
而他,又一次忘了她。
忘了她的长相,忘了她的声音,忘了她煮茶时颤抖的手,忘了她咳血时苍白的脸。只记得一个名字,和这个名字带来的、空洞的疼痛。
“收拾东西,回京。”周炽睁开眼,眼神已经恢复平静——那种死水般的、没有任何波澜的平静。
“现在?”周影一愣,“可是您的伤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周炽转身走向山洞,“一个时辰后出发。南疆不能久留,锦衣卫还会再来。”
“是。”
周影去安排了。周炽独自走进山洞,火堆已经熄灭,只剩一堆灰烬。灰烬旁,放着叶瓷的素氅——她昨晚昏迷时盖在身上的,现在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放着一方手帕。
手帕是月白色的,角落绣着一朵小小的、半透明的花——是泪胭脂。帕心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,是干涸的血。
周炽拿起手帕,凑近鼻尖。
除了血腥味和药苦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冷香。不是梅香,不是檀香,而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香气——清冷、孤绝、像雪夜里独自盛放的昙花。
这是叶瓷身上的味道。
他将手帕和玉镯一起收进怀中,贴肉放着。玉镯冰凉,手帕却还残留着一丝体温——是幻觉,还是她真的刚离开不久?
他不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有些真相,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。父亲临终前的话,此刻像诅咒般在他耳边回响。
一个时辰后,他们出发了。
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——人少了,伤员多了,还要提防锦衣卫的追杀。但奇怪的是,接下来的三天,他们再也没遇到袭击。那些如影随形的窥视感也消失了,仿佛幕后之人达到了目的,已经撤离。
第四天,他们走出七十二峰地界,进入官道。
官道上人来人往,车马喧嚣,终于有了人间烟火气。周炽骑在马上,看着路边的茶摊、货郎、拖家带口的流民,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药王谷的那几天,像一场梦。
一场真实得可怕,醒来后却只剩碎片的梦。
傍晚时分,他们在驿站投宿。周炽要了一间上房,关上门后,他取出怀中的玉镯和手帕,放在桌上。然后,他又从贴身衣袋里取出另一样东西——
半块玉佩。
冰裂纹玉佩。
这是他今早醒来时发现的,用红绳穿着,挂在他颈间——可明明昨夜渡江前,他把它交给了周影。
谁给他戴回去的?
周影说没有。其他暗卫也说没碰过。
那就是……它自己回来的?
周炽盯着玉佩。裂纹里的暗红色液体此刻很安静,但若仔细看,会发现液体的量比之前多了——原本只填满三分之一的裂纹,现在填满了一半。多出来的那些液体,颜色更深,近乎黑色。
他想起朱雀虚影的话:“第二盏灯该亮了。”
所以,玉佩的变化,与第二盏灯有关?
他正沉思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公子,有京城来的信。”是周影。
周炽收起玉佩和玉镯:“进。”
周影推门而入,递上一封火漆密信。火漆上的印记让周炽眼神一凝——是太子的私印。
他拆开信,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
“速归。三皇子已得《七星志》全卷,欲对周家不利。另,阮氏墓有异动,恐生变。”
《七星志》全卷?
周家的这本秘传古籍,历来只有嫡长子能看全本,连父亲都只见过残卷。三皇子从哪里得到的全卷?
还有阮氏墓——阮昭的墓,在京城西郊的周氏祖坟。三年来他每月都去祭拜,从未听说有什么异动。
除非……
周炽想起江心那盏灯,想起灯焰中阮昭的脸。
“来江心找我。我会告诉你一切。”
她真的“告诉”他了吗?用那种方式——让他亲眼看见叶瓷死在他面前,让他再次经历记忆清洗?
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周炽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化作灰烬。
“传令下去,明日改走水路。”他对周影说,“从运河直抵京城,最快需要几日?”
“顺风的话,十五日。”
“那就十五日。”周炽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我要在十五日内,见到太子。”
“是。”周影顿了顿,“公子,还有一件事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今早打扫战场时,我们在一个锦衣卫尸体上发现了这个。”周影递过来一枚铁牌。
铁牌巴掌大小,黑沉沉的不起眼,但背面刻着一个图案——
北斗七星。
不是普通的七星图,而是与《七星志》扉页上那个阵法图一模一样:七星以特定角度排列,每一颗星都延伸出一条细线,与其他星相连,最终汇聚到中心的……一个模糊的符号。
那个符号,周炽在玉佩的裂纹里见过。
在朱雀灯的灯身上见过。
在叶瓷咳出的血渍干涸后,也见过。
“七星情劫阵……”他喃喃。
“公子认得这个?”周影问。
“认得。”周炽握紧铁牌,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,“这是催命符。”
不,不止是催命符。
是某种更庞大、更黑暗的东西的冰山一角。而他,已经两次成为这个“东西”的祭品——一次是阮昭,一次是叶瓷。
还会有第三次吗?
那个声音说:“三年后,你会遇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。”
红衣,高处,坠落。
下一次,是什么时候?
周炽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必须赶在第三次劫数到来之前,弄清楚一切。弄清楚七星情劫阵到底是什么,弄清楚周家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,弄清楚……阮昭和叶瓷,究竟是真的死了,还是以另一种方式“活”着。
当夜,周炽又做梦了。
不再是五个女子相继死去的噩梦,而是新的梦——
他站在一座高楼上,楼下是万家灯火。身边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,看不清脸,只看见她衣袖上绣着金色的凤凰。风吹起她的长发,她回头对他笑,说了句什么。
他听不见,但读懂了唇形:
“这次,换我来救你。”
然后她纵身跃下高楼。
他伸手去抓,只抓住一片红色的衣角。衣角在风中翻飞,像一只折翼的蝶。
他惊醒,浑身冷汗。
窗外天色将明未明,运河上的船夫已经开始吆喝。周炽坐起身,摸向颈间的玉佩——玉佩在发烫,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他走到铜镜前,解开衣襟。
镜中,胸口的位置,多了一个印记。
是朱雀的图案——不是纹身,而是从皮肤下透出来的、青紫色的印记,与朱雀灯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印记的尾羽延伸到心口,像一根针,扎在心脏的位置。
他伸手触碰,不疼,但有一种奇怪的悸动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他体内苏醒了。
船在晨雾中起航,驶向京城,驶向未知的阴谋,驶向下一个三年,驶向下一个穿着红衣、注定要从高处坠落的女子。
而周炽站在船头,看着两岸青山倒退,看着江水滔滔东去,看着掌心的玉镯裂痕中,那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动,渐渐凝成一个字——
“等。”
等什么?
等下一个劫数?等下一个死者?等下一个他注定要遇见、又要失去的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场以爱为名、以死为祭的轮回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,已经身在局中,无处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