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夜扣周府门

谷雨后的第七日,断魂江畔。

江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,水势湍急如奔马,拍打在嶙峋的礁石上,溅起丈许高的白沫。两岸是刀削般的悬崖,崖壁上零星长着些虬结的怪松,松枝在江风中呜咽,像亡魂的哭泣。

周炽勒住马,抬手示意队伍停下。

十二名暗卫加上叶瓷的药童——一个哑巴少年,名唤阿藤——总共十四人,此刻都屏息凝神。周影策马上前,低声道:“公子,前方三里就是渡口,但……”

“但什么?”

“渡口没有人。”周影眉头紧皱,“按照惯例,这个时节摆渡的老孙头应该日夜守在那里,可属下刚才用千里镜看了,渡口空空荡荡,连条船都没有。”

周炽看向江面。

断魂江宽约百丈,水流之急,凫水绝无可能。唯一的渡口在十里外,若老孙头不在,他们只能沿江寻找下一个——但下一个渡口在五十里外,且要穿过一片被称为“鬼哭林”的沼泽地。

“会不会出事了?”叶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。

她身体太弱,受不了骑马颠簸,周炽特意在药王谷附近的镇子上买了一辆马车。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垫,还堆满了从谷中带出的药材和医书。这一路行来,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,偶尔清醒时就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,很少说话。

周炽驱马到车窗边:“叶姑娘觉得呢?”

叶瓷掀开车帘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连日赶路让她眼下浮起淡淡的青黑,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,此刻正凝视着江面:“老孙头摆渡三十年,从未误过时辰。除非……”

她顿了顿:“除非有人不让他来。”

话音刚落,江心突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像巨石落水,又像鼓槌敲击。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密集,最后连成一片,震得江面都泛起层层涟漪。

“退后!”周炽厉喝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从江心水下,猛地射出数十道黑影!那不是箭矢,而是通体漆黑的铁索,索头带着倒钩,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——淬了毒!

“护住马车!”周炽拔剑,一剑斩断射向车窗的铁索。铁索被斩断的瞬间,断口处竟喷出一股黑烟,腥臭扑鼻。

毒烟!

“闭气!”周影大喊,可已有两名暗卫躲闪不及,吸入毒烟后瞬间口鼻出血,倒地抽搐。

周炽挥袖驱散毒烟,眼神冰冷如霜。这不是寻常的埋伏,这是早就设好的杀局——对方算准了他们必经此地,算准了他们需要渡江,甚至算准了老孙头会失踪。

江心的水面开始翻涌,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出。

那竟是一艘船。

但不是寻常的渡船,而是一艘通体漆黑的战船,船身覆盖着铁甲,船头雕刻着一只狰狞的鬼面。甲板上站着二十余人,皆黑衣蒙面,手持弩箭,弩箭箭头也是幽蓝色。

为首的是个矮胖男子,没有蒙面,反而笑眯眯地朝周炽拱了拱手:

“周公子,别来无恙啊。”

周炽瞳孔一缩:“钱公公?”

此人他认得——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钱福的干儿子,名唤钱禄,专司为皇帝办些见不得光的事。三年前“庚寅宫变”后,钱福权势滔天,连太子都被他扳倒,这钱禄自然也水涨船高。

“难得周公子还记得咱家。”钱禄笑得更慈祥了,“咱家奉干爹之命,在此等候公子多时了。”

“等我何事?”

“干爹说,周公子离京三年,戍边辛苦,此番回京应当好生休养。”钱禄慢悠悠地说,“至于路上捡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……就交给咱家处理吧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马车上。

叶瓷。

周炽握剑的手青筋暴起:“叶姑娘是我请回京的客人,不劳公公费心。”

“客人?”钱禄嗤笑,“一个叛臣余孽,也配当靖国公府的客人?周公子,您莫不是被这妖女迷惑了心智?”

叛臣余孽。

这四个字像四把刀,扎进周炽耳中。他看向马车,车帘已经放下,看不见叶瓷的表情。

“叶家之案早有定论,”周炽缓缓说,“公公此言,莫非是要翻案?”

“翻案不敢。”钱禄收敛了笑容,“但斩草除根,总是没错的。周公子,咱家劝您一句:把这女子交出来,您还是靖国公,回京后加官进爵,风光无限。若执意护着她……”

他抬手,轻轻一挥。

甲板上所有弩手同时举起弩箭,箭尖对准周炽一行人。

“那就别怪咱家不念旧情了。”

空气凝固。

江风呼啸,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。周炽身后,仅存的十名暗卫握紧了刀柄,阿藤死死护在马车前,虽然不会说话,但那眼神分明在说:谁想动小姐,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。

周炽忽然笑了。

笑声很轻,却让钱禄眉头一皱:“周公子笑什么?”

“我笑钱公公算漏了一件事。”周炽说,“你算准了渡口,算准了埋伏,算准了我们人困马乏……但你有没有算过,我周炽能从北疆尸山血海里杀出来,靠的是什么?”

话音未落,他忽然纵身一跃!

不是冲向战船,而是冲向江面!

“公子!”周影惊呼。

但周炽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竟稳稳落在江心一块突出的礁石上。那礁石不过方寸之地,他却如履平地,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,剑尖直指战船:

“钱公公,可敢与我一战?”

这是挑衅,也是拖延。

钱禄脸色阴沉下来。他确实没算到周炽敢如此——断魂江水流湍急,礁石湿滑,寻常人站都站不稳,更别说在上面与人交手。但周炽偏偏站上去了,还站得稳稳当当。

“放箭!”钱禄不再废话。

弩箭齐发!

幽蓝的箭矢如蝗虫般射向周炽。但江风太大,弩箭射到一半就失了准头,大多擦着他身体飞过,落入江中。少数几支射到近前,也被他轻松格挡。

“废物!”钱禄骂道,“放铁索!”

铁索再次射出,这次更多,更密,像一张黑色的大网罩向周炽。周炽不闪不避,反而迎着铁索网冲了上去!

剑光如雪。

冰裂纹剑法——周家秘传剑术,剑招诡谲多变,专破各种奇门兵器。铁索虽多,但在周炽剑下竟如纸糊般纷纷断裂。他踏着断索,几个起落就逼近了战船!

“拦住他!”钱禄慌了。

黑衣人们纷纷拔刀,可他们哪里是周炽的对手?剑光所过之处,血花飞溅,惨叫声不绝于耳。周炽如入无人之境,转眼就杀到钱禄面前。

“你——”钱禄想退,却被周炽一剑抵住咽喉。

“让船靠岸。”周炽冷冷道,“否则我先杀你,再杀光你所有人。”

钱禄脸色惨白,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:“周公子,你以为……这就结束了?”

他忽然吹了声口哨。

哨声尖锐刺耳,传出去很远。紧接着,江底传来沉闷的轰响——像有什么巨物正在苏醒。

周炽心头一凛,抽身后退。几乎同时,战船下方的水面猛地炸开,一个庞然大物破水而出!

那是一条……蛇?

不,不是蛇。它头生独角,身披鳞甲,双眼猩红如血,张开的大嘴里满是獠牙,腥臭的涎水滴落江面,竟腐蚀出一个个窟窿。

“蛟?!”周影失声。

是蛟,传说中的凶兽,介于蛇与龙之间,可翻江倒海,吞食人畜。这断魂江里,竟藏着一条蛟!

钱禄趁乱逃回船舱,狂笑道:“周炽!你以为咱家凭什么敢在这里埋伏你?就凭这条守江蛟!它饿了三天了,正好用你们打打牙祭!”

蛟猩红的眼睛盯住了周炽。

它缓缓游动,庞大的身躯搅得江水翻腾,浪花溅起数丈高。周炽站在礁石上,与这庞然大物相比,渺小得像一只蝼蚁。

“公子!快回来!”周影大喊。

周炽却一动不动。

他看着那条蛟,又看向颈间的玉佩——玉佩在发烫,烫得他皮肤刺痛。但这一次,烫意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……呼唤?

像有个声音在耳边说:用我。

用玉佩?

可玉佩如何对抗这凶兽?

蛟已经游到近前,它低下头,猩红的眼睛离周炽只有三尺。那眼睛里没有凶残,反而有种诡异的清明,像在审视,像在辨认。

然后,它闻到了什么。

鼻子抽动着,朝周炽颈间凑去——是玉佩!它在闻玉佩的气味!

周炽福至心灵,猛地扯下玉佩,高高举起!

阳光照在冰裂纹路上,那些暗红色的液体瞬间活了过来,流淌、汇聚、最后凝成一个复杂的符文。符文投射在空中,竟形成一个虚影——

是一只展翅的朱雀。

与三年前阮昭消散时出现的那只,一模一样。

蛟看到朱雀虚影,竟发出一声悲鸣!那不是凶兽的咆哮,而是带着恐惧、敬畏、甚至……悲伤的哀鸣。它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,缓缓低下头,伏在江面上,像在朝拜。

钱禄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守江蛟只听国师的命令,怎么会……”

国师。

周炽抓住这个关键词。守江蛟是国师驯养的?那国师与钱禄是一伙的?还是……

他来不及细想,因为蛟忽然动了。

不是攻击,而是转身——它用尾巴卷起战船,猛地一甩!整艘船像玩具般被抛向空中,又重重砸在江面上,瞬间解体!黑衣人们惨叫着落水,钱禄更是直接摔在一块礁石上,头破血流,生死不知。

做完这一切,蛟深深看了周炽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。然后它潜入水中,消失不见。

江面恢复平静,只剩残破的船板和漂浮的尸体。

周炽握着玉佩,浑身湿透,站在礁石上喘息。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,快得像一场梦。但手中玉佩的灼烫,还有蛟那悲鸣的眼神,都在提醒他:这是真的。

“公子!”周影带人驾着小舟过来,“您没事吧?”

周炽摇头,看向马车。

车帘掀开,叶瓷正望着他。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但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那玉佩……”

“回去再说。”周炽打断她,跳上小舟,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
渡口依旧没有船,但他们找到了老孙头的尸首——被藏在芦苇丛里,一刀毙命。周炽命人厚葬了他,又花重金从附近村庄雇了船夫和船只,终于在日落前渡过了断魂江。

对岸是一片松林,穿过松林就是官道。众人不敢停留,连夜赶路。直到第二天拂晓,才在一个小镇上寻了家客栈歇脚。

周炽要了两间上房,一间给叶瓷和阿藤,一间自己住。周影等人轮流守夜。

安顿好后,周炽敲响了叶瓷的房门。

开门的是阿藤,少年警惕地看着他。叶瓷坐在窗边,正在煎药——是从药王谷带出的药材,小泥炉上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,苦涩的药香弥漫了整个房间。

“叶姑娘,”周炽关上门,“关于玉佩,你知道些什么?”

叶瓷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用布包着药罐把手,将药汁倒进碗里,动作很慢,很稳。药汁黑如浓墨,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金芒。

“公子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她抬眸,“三年前那场火,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?”

周炽沉默片刻:“我记得大概,但细节……正在消失。太医说,是冰裂纹封印术。”

“冰裂纹封印术……”叶瓷轻轻重复,手指摩挲着腕间的玉镯,“那公子可知道,这封印术的代价是什么?”

“什么代价?”

“施术者会承受被封印者十倍的情感创伤。”叶瓷盯着他,“也就是说,如果有人封印了你对阮昭的记忆,那么那个人……就要承受你失去她时十倍的痛苦。”

周炽浑身一震。

十倍的痛苦?那该是怎样的煎熬?谁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?

“叶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叶瓷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苦得她眉头紧皱,却硬是没吭一声,“封印你记忆的人,或许不是为了害你,而是为了……保护你。”

“保护我?”周炽苦笑,“让我忘记妻子惨死的真相,叫保护?”

“如果真相会让你发疯呢?”叶瓷反问,“如果真相会让你成为整个王朝的敌人呢?如果真相会让你……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呢?”

一连三个“如果”,像三记重锤砸在周炽心上。

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
叶瓷放下药碗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吞下。那药丸猩红如血,吞下后她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,但眼神却更加疲惫。

“公子,我时间不多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体内的毒每三日发作一次,每次都需要‘血髓丹’压制。血髓丹的主药是‘锁心草’——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。”

锁心草,周家秘药“七日离魂散”的主药,只生长在周家祖坟后的山谷里。

“所以你必须跟我回京。”周炽明白了,“只有周家有锁心草。”

“不止如此。”叶瓷摇头,“锁心草只能压制,不能解毒。真正的解药……在《七星志》里。”

又是《七星志》。

周炽忽然觉得,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早就布好的局。从三年前的大火,到父亲的遗言,到掌心的血字,再到药王谷遇见叶瓷……每一步都被人算得清清楚楚。

“叶姑娘,”他缓缓问,“你究竟是谁?”

叶瓷笑了。

笑容很淡,却带着无尽的苍凉:“我是叶瓷,江南叶家最后一人,身中七日离魂散,需要周家的锁心草和《七星志》续命。这些,都是真的。”

“但还有没说的。”

“是。”叶瓷坦然承认,“但我现在不能说。等到了京城,等进了周府,等我确认一些事情之后……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晨曦初露,小镇开始苏醒,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,平凡得让人恍惚。

“公子,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。”叶瓷背对着他说,“钱禄只是个小卒子,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。但他们已经知道我在你身边了,所以……”

她转身,那双极黑的眼眸直视着周炽:

“所以从现在起,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你死,我死;我死,你也活不了。因为只有我知道,三年前那场火的真相,也只有我知道……阮昭临死前,到底说了什么。”

周炽与她对视。

晨光透过窗纸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张脸苍白病弱,却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。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:“别去……谷……”

父亲知道他会去药王谷。

父亲也知道,他会遇见叶瓷。

所以父亲是在警告他,还是……在指引他?

“好。”周炽最终点头,“到了京城,我会护你周全。但作为交换,你要把你所知的一切,都告诉我。”

“成交。”叶瓷伸出手。

周炽握住她的手。依旧是冰凉的,但这次,他没有放开。

又行了半月,京城终于在望。

这半月里,他们遭遇了三次伏击。第一次是山匪,但那些“山匪”训练有素,用的兵器都是军制;第二次是毒瘴,有人在必经之路上洒了“腐骨散”,幸亏叶瓷提前察觉,用药物化解;第三次最凶险——夜宿荒野时,营地被狼群围攻,那些狼眼睛猩红,悍不畏死,明显是被人操控的。

每一次,玉佩都会发烫示警。

每一次,周炽都能化险为夷。

但代价是,他越来越依赖玉佩。每当遇到危险,玉佩就会自主反应:有时是发出光芒逼退敌人,有时是浮现地图指引生路,有时甚至会在梦中给他提示——比如第三次遇狼那夜,他梦见玉佩变成一只朱雀,引领狼群转向别处,醒来后发现狼群真的退了。

这玉佩,仿佛有生命。

叶瓷的身体也越来越差。血髓丹只能暂时压制毒性,每次服药后她能清醒几个时辰,然后就会陷入昏睡。昏睡时,她总是喃喃自语,说的都是些断断续续的句子:

“……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”

“……不要戴玉佩……会疼……”

“……姐姐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周炽问过阿藤,阿藤用手语比划:小姐从小就这样,一病重就会说胡话。但谷主说过,那不是胡话,是“前世残留的记忆”。

前世。

这个词让周炽心头一震。他想起阮昭消散前说的“下一世”,想起叶瓷眼底与阮昭一模一样的那点幽蓝光,想起蛟见到朱雀虚影时的悲鸣……

难道轮回之说,是真的?

“公子,前面就是永定门了。”周影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

周炽抬头。

夕阳西下,京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巍峨的轮廓。永定门是南门,此刻城门正要关闭,守城士兵正在驱赶最后一批入城的百姓。城楼上旌旗招展,其中一面上绣着大大的“周”字——那是周家军的旗帜,三年前他还时常站在那旗下检阅军队。

如今归来,物是人非。

“什么人?”守城将领拦住去路。

周影上前亮出腰牌:“靖国公周炽,奉旨回京。”

将领接过腰牌仔细查验,又打量了一番周炽,神色变得恭敬:“原来是周将军!末将失礼了!请!”

周炽点头,策马入城。

京城依旧繁华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酒旗招展,行人如织。卖糖人的、唱曲的、算卦的……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喧闹得让人恍惚。有认识周炽的百姓看见他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:

“那不是周家公子吗?三年前娶亲那天……”

“嘘!小声点!听说那新娘子死得蹊跷……”

“哎,可惜了,阮家小姐多好的人……”

周炽面无表情,目不斜视。倒是马车里的叶瓷掀开车帘一角,静静看着这座陌生的城池。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,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。

“叶姑娘,”周炽驱马到车窗边,“马上就到周府了。府中……可能有些复杂,你多担待。”

“公子放心。”叶瓷轻声说,“我既来了,就有准备。”

周府在城东的朱雀大街,是开国时太祖御赐的宅邸,占地百亩,前后七进,飞檐斗拱,气象万千。但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栖凰阁,也烧掉了周家大半的气运。如今虽已修复,可门庭冷落了许多,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显得颓败。

周炽在府门前下马。

管家周禄早就候在那里,见他回来,老泪纵横:“公子!您可算回来了!”

“禄叔,”周炽扶起他,“府中一切可好?”

“好,都好……”周禄擦着眼泪,目光落在马车上,“这位是……”

“叶姑娘,我的客人。”周炽简单介绍,“安排‘听竹苑’给她住,一切用度按上宾规格。”

周禄一愣:“听竹苑?那不是……离公子的‘炽炎阁’最近的那个院子?”

“正是。”周炽看了眼叶瓷,“叶姑娘身体不适,住近些方便照应。”

这话说得自然,但周禄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。他欲言又止,最终只躬身道:“是,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
叶瓷在阿藤的搀扶下下了马车。

她站在周府门前,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御赐的金匾“靖国公府”。夕阳的余晖照在匾上,金字反射着刺目的光,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
“叶姑娘?”周炽唤她。

叶瓷回过神,微微一笑:“好气派的府邸。”
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
周炽引她入府。穿过影壁、前厅、回廊……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无不恭敬行礼,但眼神都偷偷往叶瓷身上瞟——公子带了个陌生女子回府,这可是大事。更何况这女子病恹恹的,却生得极美,美得不似凡尘中人。

听竹苑果然清幽。院子不大,种满了湘妃竹,竹影婆娑,风过时沙沙作响。正房三间,陈设雅致,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,多宝阁上摆着古董瓷器,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的。

“这里原是我母亲生前静修的地方。”周炽说,“她喜欢竹子,说竹有气节。”

叶瓷抚过窗边的竹制书案,指尖触到一处凹陷——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出来的痕迹。

“令堂……是何时过世的?”

“我七岁那年。”周炽声音平静,“病逝的。太医说是心疾,但父亲从不许我多问。”

又是病逝。

叶瓷眼神微动,但没有追问。她走到床边坐下,对阿藤比了个手势。少年会意,从行李中取出药罐、药材,开始在墙角的小炉子上煎药。

“公子一路辛苦,先去休息吧。”叶瓷说,“我有些累了,想歇歇。”

这是逐客令。

周炽明白,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——陌生的环境,陌生的宅邸,还有即将面对的、未知的凶险。
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晚膳我会让人送来。需要什么,随时让阿藤来找我。”

他转身要走,叶瓷忽然叫住他:

“公子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今晚……小心些。”叶瓷抬眸,那双极黑的眼眸在暮色中深不见底,“周府的第一夜,恐怕不会太平。”

周炽心头一凛:“你感觉到了什么?”

“说不清。”叶瓷摇头,“但这里的‘气’很乱。有怨气,有煞气,还有……死气。”

死气。

周炽想起三年前那场大火,想起葬身火海的阮昭,还有那些陪葬的丫鬟侍卫。他们的魂魄,是否还徘徊在这府邸之中?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郑重道,“你也是,夜里锁好门窗,除了阿藤,不要给任何人开门。”

“包括公子你吗?”

周炽一怔。

叶瓷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:“开个玩笑。公子去吧。”

周炽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

走出听竹苑时,天色已完全暗下来。周府点起了灯笼,但不知为何,今夜的光格外黯淡,像蒙着一层灰。风吹过回廊,灯笼摇晃,投在地上的影子张牙舞爪,像随时会扑过来的鬼魅。

周禄等在苑外,见他出来,快步上前:

“公子,老奴有要事禀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您离京这三个月,府里……不太平。”周禄压低声音,“每到子时,栖凰阁旧址就会传来女人的哭声。起初大家以为是闹鬼,可后来发现……那哭声,像是少夫人……”

阮昭的哭声?

周炽脚步一顿:“有人亲眼看见?”

“没有。”周禄摇头,“但守夜的下人说,声音真切得很,还会唤公子的名字。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吓病了,老奴只好多派了些人手,可还是……”

“今晚我去看看。”周炽打断他,“还有,叶姑娘的事,不许任何人外传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是远房表亲,来京养病的。”

“是。”周禄迟疑了一下,“公子,老奴斗胆问一句:这位叶姑娘,究竟是什么人?”

周炽看向听竹苑的方向。竹影在夜风中摇曳,像无数只挥动的手。

“一个……能解开所有谜题的人。”他轻声说,“也可能,是带来更大灾祸的人。”

周禄似懂非懂,但见周炽神色凝重,不敢再问。

周炽回到自己的炽炎阁。

这里是他从小住的地方,一草一木都熟悉。但三年未归,竟觉得陌生。书房里的书蒙了灰,案上的砚台干裂了,连墙上那把父亲赠他的宝剑,剑鞘都生了锈斑。

他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
远处,栖凰阁的废墟在夜色中像一座黑色的墓碑。那里已经清理过,建了一座小小的祠堂,供奉着阮昭的牌位。但周炽知道,那只是个形式——阮昭的尸骨根本没找到,祠堂里只有一件她生前穿过的嫁衣,还是从阮家要来的。

嫁衣……

周炽忽然想起叶瓷的话:“死气。”

如果阮昭的魂魄真的还在,那她会在哪里?在祠堂?在废墟?还是……在他身边?

颈间的玉佩又开始发烫。

这次烫得格外厉害,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。周炽扯开衣领,低头看去——只见裂纹里的暗红色液体正在疯狂流动,像沸腾的血,最后凝成一行字:

“子时,祠堂,相见。”

字迹只闪现了三息,就消散了。

但周炽看得清清楚楚。

是阮昭吗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他握紧玉佩,心跳如擂鼓。

夜色渐深,周府陷入寂静。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
子时快到了。

子时整,周炽独自走向祠堂。

他没带任何人,也没点灯笼,只借着月光前行。秋夜的月很冷,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。路过听竹苑时,他下意识看了一眼——院门紧闭,窗内漆黑,叶瓷应该已经睡了。

祠堂在栖凰阁废墟的东侧,是座独立的小院。院门虚掩着,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院内种着两棵银杏,此刻叶子已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落下,铺了满地金黄。祠堂门开着,里面点着长明灯,幽黄的光从门内透出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周炽踏入祠堂。

正中供着阮昭的牌位,牌位前摆着香炉,三炷香已经燃尽,只剩灰白的香灰。两侧的烛台上,白烛烧了一半,烛泪堆积如小山。

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

但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
初闻是檀香,再闻是……血腥味?很淡,淡得几乎察觉不到,可周炽的鼻子经过战场洗礼,对血腥味格外敏感。他循着气味看去——香炉里的香灰,似乎比平时颜色深一些。

他走近,伸手捏起一撮香灰。

指尖触到的瞬间,香灰竟化作了暗红色!像干涸的血!

与此同时,颈间的玉佩骤然发烫,烫得他几乎握不住!他下意识松开手,那撮“香灰”飘落在地,落地时竟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坑洞!

有毒!

周炽抽身后退,可已经晚了。

祠堂的门“砰”地一声自动关上!烛台上的白烛同时熄灭,只剩长明灯那点幽光,勉强照亮牌位前一方之地。

然后,他听见了哭声。

很轻,很细,像猫叫,又像婴儿的呜咽。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分不清源头。但仔细听,那哭声里确实夹杂着两个字:

“……炽郎……炽郎……”

是阮昭的声音!

周炽浑身汗毛倒竖:“阮昭?是你吗?”

哭声停了。

紧接着,牌位前的长明灯灯焰猛地蹿高,从幽黄变成青紫色!与三年前栖凰阁大火时的火焰,一模一样!

青紫色的火光中,一个身影缓缓浮现。

是个女子,穿着大红嫁衣,盖着盖头,身形纤瘦,与阮昭一模一样。她站在牌位前,背对着周炽,一动不动。

“阮昭……”周炽声音发颤,“是你吗?”

女子缓缓转身。

盖头下,传来一声轻叹:“炽郎,三年了……你终于回来看我了……”

声音确实是阮昭的,温柔、婉转,带着一丝哀怨。

“你在哪里?”周炽上前一步,“三年前那场火,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为什么要留下玉佩?你——”

“别过来!”女子忽然厉喝。

周炽停住脚步。

“炽郎,你不该回来的。”女子的声音变得凄厉,“更不该带那个女人回来!她会害死你的!她会毁了周家!”

“叶姑娘?她——”

“她不是叶瓷!”女子嘶声道,“她是鬼!是来索命的鬼!炽郎,你听我的,今晚就杀了她!用这把剑——”

她抬手,指向供桌。

供桌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。剑身漆黑,剑柄上刻着冰裂纹,与周炽的玉佩如出一辙。

周炽看着那把剑,又看向“阮昭”:“你是谁?”

“我是你的妻子啊……”女子的声音又软下来,“炽郎,你不认得我了吗?我们拜过天地,喝过合卺酒,你说过要和我白头偕老的……”

“阮昭已经死了。”周炽冷冷道,“你不是她。”

女子沉默了。

良久,她忽然笑了起来。笑声起初很轻,后来越来越大,越来越癫狂,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啸!

“对!我死了!我死得好惨啊!”她猛地掀开盖头!

盖头下,不是阮昭的脸。

那是一张完全烧焦的脸!皮肤炭黑皲裂,眼窝空洞,嘴唇外翻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唯有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还完好,此刻正流着血泪,死死瞪着周炽!

“你看清楚!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!”女鬼嘶吼,“我被活活烧死!皮肉焦烂!骨头都化了灰!这一切都是因为你!因为你们周家!”

周炽握紧剑柄,强迫自己冷静:“你是谁?为何要冒充阮昭?”

“冒充?”女鬼狞笑,“我就是阮昭啊……或者说,是阮昭的一部分。是她死前最深的怨念,是她对周家、对你、对这世间所有的恨!”

她一步步逼近,烧焦的脸上,血泪越流越多:“周炽,你知道吗?我死的时候,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孩子……三个月大,已经会动了……可那把火,把我们都烧成了灰……”

孩子?

周炽如遭雷击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你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!”女鬼尖叫着扑来,“现在,我要你偿命!”

她的指甲暴涨,漆黑如墨,直刺周炽心口!

周炽拔剑格挡,剑爪相交,竟发出金铁之声!这女鬼的力量大得惊人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更可怕的是,她的指甲有毒,刮过剑身时留下道道黑痕,黑痕处冒出刺鼻的白烟!

“死!都去死!”女鬼疯狂攻击,招招致命。

周炽且战且退,心中却一片冰凉。孩子……阮昭怀孕了?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?为什么父亲没提过?为什么太医没诊出来?

除非……有人刻意隐瞒。

这个念头让他动作一滞,女鬼趁机一爪抓向他面门!

“公子小心!”

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
紧接着,一道符纸破空而来,精准地贴在女鬼额头!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浑身冒出黑烟,动作顿时迟缓。

周炽回头,看见叶瓷站在祠堂门口。

她依旧穿着月白素氅,长发披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——不是寻常的灯笼,而是用竹篾和符纸糊成的,灯笼里燃着幽蓝的火,与玉佩发出的光一模一样。

“叶姑娘?你怎么——”

“先别说话。”叶瓷快步上前,又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纸,分别贴在女鬼的胸口和双肩。女鬼的惨叫声更烈,身体开始透明化。

“你……你是谁……”女鬼死死盯着叶瓷,“你身上的气息……好熟悉……”

“我是来送你上路的人。”叶瓷咬破指尖,在女鬼额头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,“尘归尘,土归土,怨念已了,何必徘徊?”

符文完成的瞬间,女鬼的身影彻底消散,只剩一件破烂的红嫁衣飘落在地。

祠堂恢复安静。

长明灯恢复正常,烛台重新亮起,香炉里的香灰也变回了灰白色。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一场噩梦。

周炽喘息着,看向叶瓷:“你……”

“我听见哭声,就过来了。”叶瓷收起灯笼,走到那件嫁衣前,蹲下身仔细查看,“这不是阮昭的嫁衣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看这料子。”叶瓷拎起一片衣角,“虽然烧毁了,但能看出是‘云锦’,阮家织造局的特产。但阮昭那件嫁衣用的是‘天孙锦’,两者完全不同。”

周炽心头一震:“那这是……”

“是替身。”叶瓷站起身,神色凝重,“有人用邪术造了一个阮昭的替身鬼魂,放在这里等你。目的可能是试探,也可能是……想引发你的心魔。”

“心魔?”

“公子刚才是不是听见她说,她怀了你的孩子?”叶瓷看向他。

周炽沉默点头。

“那是假的。”叶瓷语气肯定,“我检查过阮昭的医案——药王谷有她的记录。她天生宫寒,无法受孕。这一点,她自己也知道。”

无法受孕?

那女鬼为什么要编这个谎言?是为了让他愧疚?还是……为了掩盖别的真相?

周炽感到一阵眩晕。今晚的信息太多了,多到他一时无法消化。
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叶瓷扶住他,“这祠堂被动了手脚,不能久留。”

两人走出祠堂。

月光依旧冰冷,银杏叶依旧金黄,一切都和来时一样。但周炽知道,不一样了。从今晚起,他面对的将不仅仅是过去的谜团,还有现在步步紧逼的杀机。

走到听竹苑门口时,叶瓷忽然停下:

“公子。”

“嗯?”

“刚才那个女鬼消散前,说了一句话。”叶瓷抬眼看他,“她说:‘小心你身边的人。’”

身边的人?

周炽心头一凛。周府上下百余人,谁可信?谁不可信?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叶姑娘,今晚多谢你。”

“不必谢我。”叶瓷摇头,“我说过,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你死,我也活不了。”

她转身进院,关门前又补了一句:

“对了公子,明天开始,我想去藏书阁看看。有些谜题,也许能在书里找到答案。”

藏书阁。

那里有《七星志》,有周家百年秘辛,也有……可能解开一切的钥匙。

“好。”周炽点头,“明日我陪你去。”

门轻轻关上。

周炽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紧闭的竹门,许久没有动。

夜风更冷了,吹得他衣袍翻飞。他抬头看向夜空,北斗七星依旧明亮,天枢星依旧红得像要滴血。

三年前的谜团还未解开,新的杀机已经降临。

而这一切,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——

《七星志》。

那本父亲临死前都不许他看的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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