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古阁密卷
次日清晨,秋雨淅沥。
雨丝细细密密的,把整个周府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。听竹苑的湘妃竹被雨水洗得发亮,竹叶上挂着水珠,风一吹,簌簌落下,像眼泪。
周炽撑伞来到院外时,叶瓷已经准备好了。
她换了身青色襦裙,外罩月白比甲,长发松松绾了个髻,斜插一支素银簪。许是昨夜没睡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精神还算不错。阿藤跟在她身后,背着个小书箱——里面装着纸笔、药瓶,还有几样叶瓷常用的器物。
“公子早。”叶瓷微微颔首。
“早。”周炽将另一把伞递给她,“藏书阁在府邸深处,要走一段路。雨天路滑,小心些。”
三人沿着回廊往北走。
周府的布局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回廊曲折通幽。昨夜祠堂的惊魂似乎并未留下痕迹,下人们照常洒扫庭院、修剪花木,见了周炽都恭敬行礼,只是目光触及叶瓷时,多少带着些好奇与探究。
走过第三道月洞门时,前方出现一座高耸的楼阁。
那就是藏书阁。
楼高九层,飞檐翘角,每层屋檐下都悬挂着铜铃。雨打铜铃,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,叮叮咚咚的,像某种古老的祭乐。阁身是用整块整块的青石垒成,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类,显得沧桑而厚重。
“这就是藏书阁?”叶瓷仰头看着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……肃穆。”
“周家藏书万卷,七成是孤本。”周炽推开沉重的木门,“但最重要的,在地下。”
门内是个宽敞的大厅,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,案上笔墨纸砚俱全,还有一盏油灯——灯油已经干涸,灯盏里积了厚厚的灰。两侧是高及屋顶的书架,架上典籍密密麻麻,都用特制的樟木匣装着,以防虫蛀。
但大厅里空无一人。
“守阁人呢?”叶瓷问。
“三年前就死了。”周炽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“也是那场大火,他当时在栖凰阁附近救火,被掉落的横梁砸中。”
又是三年前。
叶瓷沉默片刻,走到最近的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个匣子。匣盖打开,里面是一卷竹简,简上刻着古老的篆文。她仔细辨认,轻声念出:“《周礼·春官宗伯》……这是先秦时期的真迹?”
“是真迹。”周炽说,“周家藏书始于高祖,历经三百年收集,才有今日规模。但这只是明面上的。真正的秘密,在下面。”
他走到大厅最深处,那里有一面墙,墙上绘着一幅巨大的星图——二十八星宿环绕着北斗七星,星子用金粉绘制,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。星图正中,北斗的“天枢”位,镶嵌着一块玉璧。
玉璧的形状,与周炽颈间的玉佩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钥匙?”叶瓷问。
周炽点头,取下颈间玉佩,贴向玉璧。
严丝合缝。
玉佩嵌入玉璧的瞬间,整面墙开始震动!不是剧烈的摇晃,而是细微的、均匀的震颤,像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后均匀的呼吸。星图上的金粉开始流动,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,从角宿开始,一路亮到尾宿,最后北斗七星同时大放光明!
“轰——”
墙面从中间裂开,向两侧滑去,露出向下的石阶。
石阶很陡,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。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,夹杂着陈年书卷的霉味,还有一种……淡淡的血腥气。
“跟紧我。”周炽从书案上拿起那盏油灯——灯油不知何时又满了,灯芯也换了新的。他点燃灯芯,灯焰跳起,是青紫色的。
又是青紫色。
叶瓷看了一眼灯焰,没有多问,跟在周炽身后走下石阶。
阿藤殿后。
石阶盘旋向下,每一级都很高,走起来很费力。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颗夜明珠,珠光幽绿,勉强照亮脚下。越往下,空气越冷,血腥味也越浓。叶瓷裹紧了比甲,嘴唇有些发白——她的身体受不了阴寒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终于到底。
这里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比地上大厅还要宽敞三倍。穹顶很高,上面用彩绘描绘着日月星辰、云纹雷纹,色彩艳丽如新,完全不像在地下封存了百年。地面铺着青砖,砖缝里嵌着铜线,组成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。
而最震撼的,是那些书架。
不是木制的书架,而是用整块白玉雕成的!玉架剔透温润,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晕。架上摆着的也不是寻常书卷,而是各种材质的典籍:竹简、玉版、青铜册、帛书、羊皮卷……甚至还有刻在龟甲兽骨上的甲骨文。
“这……”叶瓷震惊得说不出话。
“周家真正的底蕴。”周炽举灯照亮四周,“这里收藏的,是从夏商周三代至今,所有关于星象、阵法、秘术、诅咒的记载。有些典籍,连皇家书库都没有。”
他走到一座玉架前,取下一卷青铜册。册子很重,表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,打开后,里面是用金文镌刻的铭文:
“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。周承其运,以星为纲。北斗主死,南斗主生。七情为祭,可续帝命。”
叶瓷凑过来看,轻声翻译:“以七种情感为祭品,可以延续帝王的气运……这就是‘情劫诅咒’的源头?”
“应该是。”周炽放下青铜册,又拿起一卷帛书,“但这些记载都太零散,不成体系。真正完整的记载,据说在《七星志》里。”
“《七星志》在哪里?”
周炽指向空间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张石台,石台上摆着一个青铜匣。匣子不大,长三尺,宽一尺,高半尺。匣身刻满符文,那些符文与玉佩上的冰裂纹路如出一辙。匣盖紧闭,上面有一个凹槽——同样是玉佩的形状。
“那就是《七星志》?”叶瓷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周炽走向石台,“父亲临终前只说,《七星志》在藏书阁地下三层,但没说具体是什么。这个匣子我三年前就见过,但当时打不开。”
“因为需要玉佩?”
“不只。”周炽摇头,“还需要嫡系血脉的血。”
他咬破指尖,将血滴在凹槽里。血液顺着凹槽的纹路流淌,很快填满了所有符文。然后,他将玉佩嵌入凹槽——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匣盖弹开一道缝隙。
周炽深吸一口气,掀开匣盖。
里面不是一本书,而是一卷羊皮。羊皮质地很特殊,不是寻常的黄色或褐色,而是泛着淡淡的银光,像月光下的雪地。卷轴用一根红绳系着,红绳已经有些褪色,但依旧结实。
周炽解开红绳,缓缓展开羊皮卷。
卷首三个古篆大字:
《情劫诅录》
往下看,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。字体不是常见的楷书或行书,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“鸟虫篆”,弯弯曲曲,像符咒又像图画。周炽勉强能辨认一些,但连不成句。
“这是……周家先祖的手书?”叶瓷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周炽眉头紧皱,“但这字体太古老,我看不懂。”
“让我试试。”叶瓷上前一步。
她盯着那些字,瞳孔微微收缩。起初她也是一脸茫然,但看着看着,她的呼吸开始急促,脸色越来越白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叶姑娘?”周炽察觉不对。
叶瓷没有回应。她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抚过羊皮卷上的字迹。就在指尖触碰到卷面的瞬间——
异变陡生!
羊皮卷上的字迹突然亮了起来!不是反射光,而是从内部透出的、幽蓝色的光!那些弯弯曲曲的鸟虫篆像活过来一样,开始蠕动、重组,最后在卷面上形成一幅完整的星图!
北斗七星居中,周围环绕着二十八宿。但与寻常星图不同,这幅图上,北斗的每一颗星都与一个女子的虚影相连:
天枢星连着一个穿嫁衣的女子——阮昭。
天璇星连着一个病弱的女子——叶瓷。
天玑星连着一个穿戎装的女子——面容模糊,但身形挺拔如松。
天权星连着一个山野少女——笑容天真烂漫。
玉衡星连着一个神秘女子——半张脸被面纱遮住,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。
开阳星和摇光星相连的女子虚影更淡,几乎看不清轮廓。
更诡异的是,每个女子的虚影下方,都标注着死亡方式:
天枢·火劫。
天璇·毒劫。
天玑·坠劫。
天权·兵劫。
玉衡·祭劫。
开阳·蚀劫。
摇光·忘劫。
“这是……”周炽声音发颤,“这是七世情劫?”
叶瓷死死盯着天璇星下的自己虚影。那个“她”正在咳血,血滴落下来,在星图上晕开,化作“毒劫”二字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原来我注定要死于毒……这就是我的命……”
“不!”周炽抓住她的肩膀,“这不是命!这只是一个阵法!既然是阵法,就一定能破!”
“破?”叶瓷凄然一笑,“公子,你看这里。”
她指向星图下方的一行小字。那些字不是鸟虫篆,而是普通的楷书,显然是后来人添加的注解:
“七星情劫阵,以周氏嫡长子为阵眼,七世轮回,每世需经历‘相遇-相知-危机-死别’四阶段。女子死亡方式需对应‘火、毒、坠、兵、祭、蚀、忘’七元素。阵成之日,周氏可得帝星庇佑,享百年气运。然阵中女子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永世不得超生。
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,钉进两人心里。
周炽的手在颤抖。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——那不是慈爱,不是不舍,而是……愧疚?还是恐惧?
父亲知道。
父亲一直都知道这个诅咒,却还是让他娶了阮昭,还是让他走上了这条注定要失去所爱之人的路。
为什么?
“公子,”叶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你看这里还有一行。”
在注解的最下方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几乎被磨平了,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:
“破阵之法:需阵眼自毁,以魂飞魄散为代价,方可斩断轮回。然自毁者,将永堕虚无,不入轮回,不见来生。”
阵眼自毁。
周氏嫡长子,也就是周炽自己,需要魂飞魄散,才能救这些女子?
“开什么玩笑……”周炽低笑,笑声里满是苦涩,“所以我要么看着你们一个个死去,要么自己魂飞魄散?这就是周家嫡长子的宿命?”
叶瓷沉默。
她看着羊皮卷上那些女子的虚影,看着她们或悲或泣或茫然的脸,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——不是毒发的痛,而是一种更深邃的、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。
“公子,”她轻声说,“你前世……也许已经试过破阵了。”
“什么?”
叶瓷指向卷轴边缘。那里有一处极淡的痕迹,像是被火烧过,又像是被水浸过。痕迹里,隐约能看出几个残破的字:
“……炽……自焚……阵未破……轮回续……”
周炽如遭雷击。
自焚?他前世试过自焚破阵?可阵未破,轮回还在继续?
那这一世呢?他该怎么办?
“还有,”叶瓷又说,“公子你看天枢星和天璇星之间。”
周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在两颗星之间,有一条极细的线连着,线的颜色不是幽蓝,而是暗红——像干涸的血。线上有一个小小的符号,符号的形状……
“这是药王谷的标记。”叶瓷声音发颤,“我师父的印章,就是这个形状。”
药王谷。
周炽猛地想起,阮昭临死前说“下一世在药王谷等你”,叶瓷又恰好在药王谷,又恰巧中了与周家同源的毒……
“难道……”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,“难道你和我,和阮昭,都不是偶然相遇?而是被这个阵法……刻意安排在一起的?”
叶瓷没有回答。
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两人沉默地站在石台前,看着那幅发光的星图,看着那些女子的虚影,看着那条连接天枢与天璇的血线。空气冰冷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直到阿藤突然发出“啊啊”的惊呼声。
周炽和叶瓷同时回头。
只见阿藤正指着他们身后的地面——青砖上的八卦图案,不知何时亮了起来!不是全部亮,而是“坎”位和“离”位在发光!坎属水,离属火,此刻水火同耀,光芒交织,形成一个诡异的漩涡!
“不好!”周炽拉起叶瓷,“快走!这里被触发了!”
但已经晚了。
漩涡中,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!那些手没有血肉,只有白骨,骨节咔咔作响,朝着他们抓来!更可怕的是,每只手的掌心都有一只眼睛,眼睛猩红,死死盯着他们!
“是守阵鬼手!”叶瓷厉声道,“别被它们碰到!碰到的部位会瞬间腐烂!”
周炽拔剑斩断几只鬼手,可斩断的瞬间,断口处又长出新的手,无穷无尽!鬼手越来越多,从漩涡中蜂拥而出,很快就把他们包围了!
“往石台退!”周炽护着叶瓷退到石台边。
可石台周围也有鬼手冒出来!四面八方都是,他们已经无路可退!
叶瓷忽然咬了咬牙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将里面的液体泼向鬼手——
是血!
她的血!
血液泼在鬼手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像滚油浇雪。鬼手们发出凄厉的尖叫,纷纷缩回漩涡中。但漩涡并未消失,反而旋转得更快了!
“你的血……”周炽震惊。
“我的血里有‘七日离魂散’的毒性。”叶瓷脸色惨白,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很大,“这毒对活人是剧毒,对鬼物……也有克制作用。”
但鬼手太多了,一瓶血根本不够。
眼看鬼手又要涌上来,周炽忽然灵机一动,抓起羊皮卷,将卷面朝向鬼手!
羊皮卷上的星图光芒大盛!那些女子的虚影同时睁开了眼睛!阮昭的虚影缓缓抬手,指向鬼手——
青紫色的火焰从她指尖喷涌而出!
不是实火,而是虚火,但烧在鬼手上,效果比叶瓷的血还要好!鬼手们在火焰中惨叫着化为灰烬,漩涡也开始不稳定,光芒明灭不定。
“趁现在!”周炽收起羊皮卷,拉起叶瓷就往石阶冲。
阿藤紧跟在后。
三人拼命往上跑,身后的漩涡发出不甘的轰鸣,但终究没有追上来。当他们冲回地上大厅时,身后的石阶入口已经自动闭合,墙面恢复如初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周炽喘息着,看向手中的羊皮卷。
卷面已经恢复正常,星图和虚影都消失了,只剩那些古老的鸟虫篆。但卷轴边缘,多了一行新的字——是鲜血写成的,字迹娟秀,分明是女子手笔:
“第三人在朝堂,小心三皇子。”
第三人?
周炽心头一震。星图上,天玑星对应的是“坠劫”,那个穿戎装的女子……在朝堂?与三皇子有关?
“这是……阮昭留下的?”叶瓷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周炽看着那行血字,“但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?三年前?还是……”
还是死后?
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。
“公子,”叶瓷忽然抓住他的手臂,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这个阵法真的存在,如果我们的相遇真的是被安排的……”叶瓷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你对我,到底是真的关心,还是只是因为……我是‘天璇星’,是你的第二劫?”
这个问题太尖锐,太残忍。
周炽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他关心叶瓷吗?当然。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,他就想保护她,想治好她的病,想弄清楚她身上的谜团。可这份关心,有多少是出自本心?有多少是受阵法影响?有多少是……因为她是“注定”要死在他面前的人?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诚实地说,“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:无论有没有这个阵法,我都不想看着你死。”
叶瓷看了他很久,慢慢松开手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至少在这一刻,你是真心的。”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雨打铜铃,叮咚作响。
大厅里寂静无声,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,和羊皮卷上那行血字,在幽暗的光线下,红得刺眼。
从藏书阁回来后,周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。
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些信息:七星情劫阵、七世轮回、阵眼自毁……还有阮昭留下的那行血字。
“第三人在朝堂,小心三皇子。”
第三人,应该就是天玑星对应的女子。穿戎装,在朝堂,与三皇子有关……会是谁?
周炽在脑中搜索京城中符合条件的人。将门之女不少,但能上朝堂的屈指可数——大周祖制,女子不得入朝为官,唯有一种例外:有军功在身的女将军。
女将军……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崔崖。
崔家三代为将,镇守北疆。三年前周炽戍边时,崔崖的父亲崔震是他的副将。崔震有个独女,名唤崔崖,从小在军营长大,十八岁就随父出征,立过不少战功。据说她剑术超群,用兵如神,在北疆有“玉面罗刹”之称。
三年前周炽回京时,崔崖还在北疆。后来听说她父亲病逝,她承袭了将军之位,继续镇守边关。但就在半年前,皇帝突然下旨召她回京,说是“另有重用”。
难道是她?
如果真是崔崖,那她与三皇子又有什么关系?
周炽正思索,门外传来周禄的声音:
“公子,宫里来人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传旨太监在外厅等候,说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。”
皇帝?
周炽心头一凛。他回京已有多日,按理早该进宫谢恩,但一直称病拖延。如今皇帝主动召见,怕是拖不下去了。
“更衣。”他起身。
半个时辰后,周炽跪在紫宸殿的玉阶下。
紫宸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,此时殿内燃着龙涎香,烟雾袅袅,将御座上的身影笼得有些模糊。两侧站着几位重臣:左相林文渊、右相赵国公、兵部尚书、还有……三皇子赵琰。
三皇子今年二十五岁,生得剑眉星目,气宇轩昂。他穿着一身绛紫蟒袍,玉带束腰,正含笑看着周炽,眼神温和,却让周炽莫名感到一股寒意。
“周爱卿平身。”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有些沙哑,透着疲惫,“三年未见,爱卿瘦了。”
“臣戍边在外,不敢懈怠。”周炽起身,垂首而立。
“嗯,北疆三年,你做得很好。”皇帝缓缓说,“太子谋逆一案,也多亏你暗中传递消息,才让朕及时察觉。”
太子谋逆?
周炽心头一震。三年前“庚寅宫变”,太子被废,他一直以为是三皇子陷害,难道……真有谋逆之事?而他,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成了皇帝的棋子?
“臣……惶恐。”他只能这么说。
“不必惶恐。”皇帝摆手,“你父亲靖国公忠心耿耿,你也是栋梁之材。如今你既已回京,朕想委你以重任——兵部右侍郎一职空缺已久,你可愿接任?”
兵部右侍郎,从三品,掌全国武官选拔、军械调配,实权不小。
殿内几位重臣神色各异。左相林文渊捋须不语,右相赵国公微微皱眉,兵部尚书则直接开口:
“陛下,周将军虽然战功卓著,但毕竟年轻,且离京三年,对朝中事务恐不熟悉。不如先任个闲职,熟悉熟悉再说?”
“尚书大人此言差矣。”三皇子忽然开口,声音清朗,“周将军在北疆三年,对军务了如指掌。兵部右侍郎主管军械,正是需要懂行之人。儿臣以为,周将军再合适不过。”
他转向周炽,笑容温和:“周将军,你以为呢?”
周炽低头:“臣才疏学浅,恐难当大任。”
“诶,周将军过谦了。”三皇子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,“再说了,兵部右侍郎这个位置……有些事做起来,也方便些。”
有些事?
周炽抬眼,对上三皇子意味深长的眼神。那一瞬间,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三皇子不是在帮他,而是在拉拢他。兵部右侍郎这个位置,可以接触到军械调配,而军械……可以动手脚。
“臣……”周炽正要婉拒,皇帝却摆了摆手:
“好了,不必推辞。明日就去兵部上任吧。另外,三日后朕在宫中设宴,为崔崖将军接风洗尘,你也来。”
崔崖!
果然是她。
周炽心头剧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臣遵旨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从紫宸殿出来,已是黄昏。
秋日的夕阳把宫墙染成血色,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。周炽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,脚步沉重。今日进宫,信息量太大了:皇帝突然提拔,三皇子刻意拉拢,崔崖回京,还有太子谋逆的真相……
这一切,似乎都与他有关,又似乎都与他无关。
他像个棋子,被一只无形的手摆弄着,却看不清棋局的全貌。
“周将军留步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周炽回头,看见三皇子正含笑走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,手里捧着锦盒。
“殿下。”周炽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三皇子虚扶一把,“方才在殿上,本王的话,将军可听明白了?”
“臣愚钝,还请殿下明示。”
三皇子笑了笑,屏退左右,与周炽并肩而行:“周将军,明人不说暗话。太子虽然倒了,但太子党余孽未清。陛下年事已高,立储之事迫在眉睫……本王需要助力。”
“殿下天纵英才,何需臣这微末之力?”
“将军过谦了。”三皇子停下脚步,看着周炽,“你手里有两样东西,是本王需要的。一是周家在军中的影响力——你父亲虽已故去,但旧部仍在。二是……你从药王谷带回来的那个人。”
叶瓷!
周炽瞳孔一缩:“殿下何意?”
“叶瓷,江南叶家遗孤,身中奇毒,需要周家锁心草续命。”三皇子慢条斯理地说,“这些本王都知道。本王还知道,叶家灭门的真相,与二十年前一桩皇室秘辛有关。而这个秘辛,牵扯到《七星志》里的某个阵法。”
他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周将军,你不想知道叶家为什么被灭门吗?你不想知道,为什么叶瓷中的毒,与你们周家秘药同源吗?你不想知道……你父亲临死前,到底在隐瞒什么吗?”
一连三问,句句诛心。
周炽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:“殿下知道答案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三皇子直起身,“但本王不会白告诉你。用叶瓷来换——让她为本王做一件事,事成之后,本王告诉你一切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三日后宫宴,崔崖会来。”三皇子目光深远,“崔崖手握北疆兵权,是各方都想拉拢的对象。但她是块硬骨头,软硬不吃。不过……她有一个软肋。”
“什么软肋?”
“她父亲崔震的死,并非病逝。”三皇子缓缓说,“而是中毒。中的毒,与叶瓷中的‘七日离魂散’,是同一种。”
周炽如遭雷击。
崔震也中了七日离魂散?那下毒的人是谁?为什么?
“叶瓷精通医术毒术,又有切身经历,或许能看出些端倪。”三皇子继续说,“你带她去宫宴,让她接近崔崖,查清崔震中毒的真相。作为交换,本王告诉你叶家灭门的秘密,还有……如何解除叶瓷身上的毒。”
解除叶瓷的毒。
这六个字,对周炽有致命的吸引力。
但他不能答应。让叶瓷卷入朝堂争斗,无异于将她推向火坑。更何况,三皇子的话几分真几分假,尚未可知。
“容臣考虑。”周炽最终说。
“可以。”三皇子也不逼他,“三日后宫宴,本王等你答复。”
他拍了拍周炽的肩膀,转身离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:
“对了周将军,有句话本王得提醒你:你颈间那块玉佩,最好收起来。有些人看见了,会不高兴的。”
有些人?谁?
周炽想问,但三皇子已经走远了。
夕阳彻底沉入西山,宫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。周炽站在昏黄的光影里,看着三皇子远去的背影,心中一片冰凉。
玉佩,叶瓷,崔崖,三皇子,皇帝,还有那该死的七星情劫阵……
所有线索,所有人物,像一张巨大的网,正缓缓收紧。
而他,就站在网中央。
回到周府时,天已全黑。
周炽没有回炽炎阁,而是直接去了听竹苑。院门虚掩着,推门进去,看见叶瓷正坐在石桌旁,就着灯笼的光看书。
是那卷《情劫诅录》。
听见脚步声,叶瓷抬头:“公子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周炽在她对面坐下,“在看什么?”
“在看这卷轴的材质。”叶瓷将羊皮卷摊开,“公子你看,这羊皮不是寻常的羊皮,而是用‘月华羊’的皮鞣制的。月华羊只生活在昆仑雪山之巅,百年难遇一只。用它的皮书写,字迹千年不褪,水火不侵。”
“月华羊……”周炽想起卷轴泛着的银光,“那这卷轴,至少是百年前的东西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叶瓷指着卷轴边缘一处极淡的印记,“这里有个徽记,是前朝皇室的‘玄鸟纹’。这卷轴,恐怕是前朝皇室之物。”
前朝?
大周之前是“燕”,燕国灭于一百二十年前。如果这卷轴是燕国皇室之物,那“七星情劫阵”的历史,可能比周家还要久远。
“叶姑娘,”周炽忽然问,“你对前朝皇室了解多少?”
叶瓷摇头:“不多。只知燕国末代皇帝昏庸无道,宠信妖道,炼丹求长生,最后亡了国。史书上说,燕国皇室被屠戮殆尽,一个不留。”
“一个不留?”周炽想起三皇子的话,“那叶家灭门,会不会与前朝余孽有关?”
“有可能。”叶瓷合上卷轴,“师父曾说过,叶家祖上与前朝有些渊源。但具体是什么,他也不知道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灯笼里的蜡烛哔剥作响,火光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秋虫在竹丛里鸣叫,声音凄切,像在诉说什么。
“公子今日进宫,可还顺利?”叶瓷问。
周炽将进宫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,重点说了三皇子的提议。
叶瓷听完,久久不语。
“叶姑娘,”周炽看着她,“你若不愿,我绝不强迫。三皇子那边,我可以回绝。”
“不。”叶瓷摇头,“我要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崔将军的父亲,中的可能是‘七日离魂散’。”叶瓷抬眸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公子,这毒太过阴损,中毒者会受尽七日煎熬,最后魂魄离体而死。我中这毒二十年,每一天都在忍受折磨。若有人用这毒害人,我绝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“可你自己的身体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叶瓷微微一笑,“血髓丹还能撑一段时间。而且,我也想见见崔将军——星图上,她是第三颗星。”
天玑星,坠劫。
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,那她与崔崖的相遇,或许也是阵法的一部分。既然如此,不如主动面对。
周炽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了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三日后宫宴,我带你进宫。但你要答应我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叶瓷点头,顿了顿,“公子也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我毒发身亡,或者遭遇不测。”叶瓷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公子不要为我报仇,也不要沉溺于悲伤。去找下一个,去完成这个阵法。”
周炽浑身一震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完成这个阵法。”叶瓷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公子,我昨夜想了很久。这七星情劫阵既然存在,必然有它存在的道理。如果我们强行破阵,也许会引发更大的灾祸。不如……顺其自然。”
“顺其自然?”周炽霍然起身,“顺其自然地看着你们一个个死去?看着你们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?叶瓷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!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瓷也站起来,与他对视,“但公子有没有想过,也许我们的死,并不是终结?也许我们的魂魄,会在某个地方重逢?也许这个阵法的最终目的,并不是害人,而是……救世?”
救世?
这个词太沉重,太宏大,周炽一时无法理解。
“公子看这里。”叶瓷再次展开羊皮卷,指向星图最下方——那里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,之前他们都没注意到:
“七劫圆满之日,天地重启之时。逝者归位,生者得渡。然阵眼需永堕虚无,方可换得一线生机。”
逝者归位,生者得渡。
永堕虚无,一线生机。
周炽反复咀嚼这几句话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如果我们完成七世情劫,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复活?而我……会魂飞魄散,换你们重生?”
“可能是这样。”叶瓷轻声说,“当然,这只是我的猜测。但至少,这给了我们一个希望——也许死亡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个开始。”
希望。
这个词,周炽已经很久没听过了。三年来,他活在愧疚和谜团中,看到的只有黑暗。可现在,叶瓷却告诉他,黑暗的尽头,或许有光。
哪怕那光,需要用他的永世消亡来换。
“公子,”叶瓷忽然握住他的手,“如果真的有那一天,如果我真的死了,你不要难过。因为我知道,在某个地方,在某个未来,我们还会再见的。”
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周炽看着她,看着这张苍白却坚毅的脸,看着那双极黑眼眸深处那点幽蓝的光,忽然觉得喉咙发堵,说不出话。
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叶瓷松开手,转身从石桌下取出一个食盒,“公子还没用晚膳吧?我让阿藤煮了粥,还配了几样小菜。一起吃点?”
食盒打开,里面是一碗白粥,几碟清淡小菜:腌黄瓜、拌豆腐、清炒时蔬。简单得近乎寒酸,但在灯笼昏黄的光下,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暖。
周炽坐下,接过叶瓷递来的筷子。
粥熬得很烂,米香浓郁。小菜虽然简单,但调味恰到好处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叶瓷也小口喝着粥,时不时咳嗽几声,但神色平静。
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
灯笼的火光跳跃着,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,靠得很近,像一对依偎的恋人。
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,该多好。
周炽想。
没有诅咒,没有阵法,没有朝堂争斗,没有生死离别。只有一碗热粥,一盏孤灯,一个愿意陪他坐在深秋夜风里的女子。
但时间不会停。
三日后宫宴,崔崖,三皇子,还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,都在等着他们。
“公子,”叶瓷忽然开口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骗了你,你会恨我吗?”
周炽抬头:“你会骗我吗?”
“也许会。”叶瓷诚实地说,“有些事,我现在还不能说。但总有一天,我会告诉你全部真相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周炽说,“等你愿意说的那一天。”
叶瓷笑了,笑容里有些释然,也有些悲伤。
“公子,你知道吗?”她轻声说,“在药王谷的那些年,我常常一个人看星星。师父说,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对应的星。星星亮了,人就活着;星星暗了,人就病了;星星落了,人就死了。”
她仰头看向夜空。今夜无雨,星辰璀璨,北斗七星高悬天际,天璇星微微闪烁,像在回应她的注视。
“我曾经以为,我的星很快就要落了。”叶瓷继续说,“但现在,我不怕了。因为我知道,就算我的星落了,也会有人记得它曾经亮过。”
周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天璇星,叶瓷的星。
那颗星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,与天枢星遥遥相对。两颗星之间,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连着,跨越了生死,跨越了轮回。
“公子,”叶瓷收回目光,看向他,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无论未来发生什么,无论我变成什么样,都不要忘记今晚。”叶瓷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泓春水,“不要忘记这碗粥,这盏灯,还有……这个陪你坐在星空下的人。”
周炽心头一颤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叶瓷的手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说,“永远不忘。”
永远。
这个词太重,太重了。
但在这个深秋的夜晚,在这个竹影婆娑的小院里,在这个注定充满离别与悲伤的故事里,他们还是说出了这个词。
哪怕知道,也许没有永远。
哪怕知道,明天就要面对风雨。
至少此刻,此刻的温暖,此刻的真心,是真的。
灯笼的蜡烛燃尽了,火光熄灭。
但星光很亮,照亮了小院,照亮了两人的脸,也照亮了那条漫长而坎坷的路。
路还长。
但他们已经上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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