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宫宴风波起

三日后,皇宫,麟德殿。

时值深秋,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盛,金灿灿铺了满地。但麟德殿内却感觉不到秋意——十六座鎏金铜兽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,暖意融融;九重锦幔从殿顶垂下,隔绝了外面的寒风;数百盏琉璃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,灯影晃动间,满殿珠翠生辉,衣香鬓影。

周炽带着叶瓷踏入殿门时,丝竹声正酣。

殿中央的舞池里,十二名舞姬正跳着《霓裳羽衣曲》。她们穿着彩蝶般绚丽的舞裙,水袖翻飞如云,足尖点地时环佩叮当,每一个转身都带起一阵香风。乐师们坐在殿侧,笙箫管弦齐鸣,奏出的乐声华丽奢靡,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浮感。

“周将军到——”内侍高声通传。

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
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——先是落在周炽身上,这位三年未归的靖国公世子,北疆战场上杀出来的年轻将军;然后,不可避免地,落在了他身侧的叶瓷身上。

叶瓷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襦裙,外罩月白绣竹叶纹的比甲,长发绾了个简单的堕马髻,只插一支白玉簪。这身装扮在满殿锦绣中朴素得近乎寒酸,可偏偏就是这份素净,衬得她那张病弱苍白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美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极黑,极静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任你如何探究,也看不透其中情绪。

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响起:

“那就是周将军从南疆带回来的女子?”

“听说姓叶,是江南叶家的……”

“嘘!小声点!叶家的事也敢提?”

“长得倒是极美,可惜病恹恹的……”

周炽面不改色,领着叶瓷走到大殿左侧,在属于“靖国公府”的席位上坐下。座位靠后,不算显眼,但足以看清全场。

叶瓷垂眸静坐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紧张,而是身体的不适。宫宴从酉时开始,现在已经戌时,她该服药了。但这里人多眼杂,她不能当众取药。

“还能撑多久?”周炽低声问。

“一个时辰。”叶瓷轻声答,“戌时末之前,必须服药。”

周炽点头,目光扫过全场。

皇帝还未到,御座空悬。左侧首位坐着三皇子赵琰,他今日穿了身绛紫绣金蟒袍,玉冠束发,正含笑与身旁的官员交谈,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周炽这边。右侧首位是左相林文渊,须发皆白,闭目养神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再往下,是各路王公贵族、文武百官。周炽认出了不少人:兵部尚书、户部侍郎、京兆尹……还有几位戍边归来的将领,其中一位让他心头一震——

崔崖。

她坐在武将席的第三位,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轻甲,腰间佩剑。与三年前相比,她瘦了些,也黑了些,但眉宇间的英气更盛。此刻她正独自饮酒,一杯接一杯,目光冷冽如刀,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时都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
似乎察觉到周炽的目光,崔崖忽然转头,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。

那一瞬间,周炽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……杀意?

不是针对他,而是针对他身边的叶瓷。

为什么?

周炽正疑惑,崔崖却已移开目光,继续饮酒,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。

“公子,”叶瓷忽然低声说,“崔将军看过来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她的眼神……不太对。”叶瓷蹙眉,“像是在确认什么。”

确认?确认叶瓷的身份?还是确认别的?

这时,乐声骤变。

《霓裳羽衣曲》结束了,舞姬们盈盈退下。紧接着,鼓声响起——不是丝竹的柔靡,而是战鼓的雄浑!咚咚咚,一声比一声急,一声比一声重,震得人心头发颤!

殿门大开,一队舞者涌入。

不是娇柔的舞姬,而是三十六名身穿戎装的男子!他们手持长矛,步伐整齐划一,每一次踏步都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长矛挥舞,矛尖寒光闪烁,动作刚劲有力,充满杀伐之气——这是《破阵乐》,歌颂开国将士的战舞!

鼓点越来越急,舞者的动作也越来越快。到最后,三十六人列成军阵,长矛齐指殿顶,发出一声震天怒吼:

“杀——!”

殿内不少文官被吓得脸色发白,女眷们更是掩口惊呼。但武将们却纷纷叫好,崔崖甚至拍案而起,高声赞道:

“好!这才是我大周儿郎应有的气魄!”

她声音清亮,穿透鼓声,传遍大殿。

三皇子赵琰抚掌微笑:“崔将军不愧是军中木兰,果然豪气!”

崔崖拱手:“殿下谬赞。末将只是实话实说——比起那些软绵绵的靡靡之音,末将更爱听战鼓,更爱看战舞!”

这话说得直接,甚至有些刺耳。但三皇子不以为忤,反而笑道:“说得好!我大周以武立国,就该有这般血性!来人,赏!”

内侍捧上金帛,舞者们谢恩退下。

鼓声停歇,殿内恢复平静,但气氛已经不同了。方才的奢靡被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取代,仿佛这不是宫宴,而是点将台。

周炽心中警铃大作。

《破阵乐》不是寻常宫宴该有的节目,尤其是这种充满杀气的版本。三皇子特意安排,是为了迎合崔崖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
正思索,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:
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
所有人起身,跪伏在地。

皇帝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入。他今日穿了身明黄龙袍,头戴通天冠,但龙袍有些宽大,衬得他身形更加瘦削。脸色也是蜡黄的,眼下乌青深重,走路时脚步虚浮,需要两名太监搀扶。

“平身。”皇帝在御座坐下,声音嘶哑,“今日宫宴,是为崔将军接风洗尘,诸位不必拘礼,尽兴即可。”

“谢陛下!”

众人归座,乐声再起,这次是舒缓的《春江花月夜》。宫女们鱼贯而入,开始上菜。御宴的规格极高:猩唇、驼峰、熊掌、豹胎……尽是山珍海味;酒是窖藏三十年的“玉液琼浆”,斟在琉璃盏中,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但周炽食不知味。

他的目光在皇帝、三皇子、崔崖之间逡巡,试图找出他们之间的联系。皇帝看起来病得很重,三皇子气定神闲,崔崖冷若冰霜——这三人的关系,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。

“公子,”叶瓷忽然碰了碰他的手肘,“你看崔将军的酒杯。”

周炽看去。

崔崖面前摆着三个酒杯:一个琉璃盏,盛着御赐的玉液琼浆;一个白玉杯,她自己带来的,喝的是清水;还有一个……是银杯,里面空空如也。

银杯验毒。

她在防着什么?

“叶姑娘,”周炽压低声音,“你能看出崔将军身体有何异样吗?”

叶瓷凝神观察片刻,缓缓摇头:“距离太远,看不真切。但她的面色……确实有些不对。不是病容,而是……中毒初期的征兆。”

中毒?

周炽心头一紧。如果崔崖也中毒了,那下毒的人是谁?目的何在?

这时,三皇子忽然举杯起身:

“父皇,儿臣有一提议。”

“说。”皇帝咳嗽了几声。

“崔将军戍边多年,劳苦功高。今日既是接风宴,不如让崔将军舞剑助兴,也让诸位见识见识我大周女将的风采!”

舞剑?

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。武将们自然叫好,文官们也想看热闹,女眷们更是好奇——女子舞剑,可是稀罕事。

皇帝看向崔崖:“崔爱卿意下如何?”

崔崖放下酒杯,起身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
她没有推辞,甚至没有犹豫。解下腰间佩剑,走到殿中央。那剑很特别,剑鞘漆黑,剑柄缠着红色的丝线——是战场上常用的“血缠”,为了防滑,也为了……纪念杀过的敌人。

“铮——”

长剑出鞘。

不是表演用的花哨兵器,而是真正的杀人剑!剑身窄而长,寒光凛冽,剑脊处有一道深深的血槽。崔崖持剑而立,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——方才那个冷面饮酒的女将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出鞘的利剑,锋芒毕露,杀气腾腾。

乐师奏起《将军令》。

崔崖动了。

第一剑,直刺——简单,直接,快如闪电!剑尖破空,发出“嗤”的轻响,竟隐隐有风雷之声!

第二剑,横削——剑光如匹练,横扫千军!离得近的官员甚至感觉剑气刮面,下意识后仰!

第三剑,回旋——她整个人旋转起来,剑随身走,化作一团银光!裙摆飞扬,甲胄铿锵,那画面美得惊心动魄,也危险得令人窒息!

这不是舞剑,这是真正的剑术!每一招每一式都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。这是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杀人之术,此刻在这歌舞升平的宫宴上施展出来,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与震撼。

周炽看得目不转睛。

他认出了这套剑法——是崔家祖传的“破军剑”,他在北疆见过崔震使过。但崔崖使得比她父亲更凌厉,更决绝,仿佛每一剑都带着不惜同归于尽的狠劲。

为什么?

一个戍边归来的女将,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杀意?

正疑惑,剑势突变!

崔崖忽然一个鹞子翻身,剑尖直指——不是虚空,而是三皇子的方向!

“护驾!”太监尖声惊叫。

侍卫们纷纷拔刀,但崔崖的剑太快了!眼看就要刺中三皇子,她却手腕一翻,剑身擦着三皇子的鬓角划过,“叮”的一声,钉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!

柱子上,钉着一支箭。

一支通体漆黑、箭头幽蓝的箭!

箭是从殿外射来的,速度极快,若非崔崖这一剑,此刻已经钉在三皇子咽喉上!

“有刺客!”

殿内顿时大乱!女眷们尖叫着四处躲藏,文官们吓得钻到桌下,武将们则纷纷拔剑护驾。侍卫们冲向殿外,但夜色茫茫,哪还有刺客的影子?

皇帝脸色铁青,厉声道:“封锁宫门!给朕搜!”

崔崖拔出柱上的箭,仔细端详。箭杆是普通的榆木,但箭头……她用手指抹了一点幽蓝色的粉末,放在鼻尖轻嗅,脸色骤变:

“是‘见血封喉’。”

见血封喉,江湖上最霸道的毒药之一,中者立毙,无药可解。

谁这么大胆,敢在宫宴上行刺皇子?

周炽第一时间护住叶瓷,将她拉到身后。叶瓷却盯着那支箭,眉头紧皱:“公子,这箭……不太对。”

“怎么不对?”

“见血封喉毒性猛烈,但味道刺鼻,百米外就能闻到。”叶瓷低声说,“可这支箭射进来时,殿内无人察觉异味。而且你看箭头的颜色——见血封喉是墨绿色,这却是幽蓝色。”

周炽仔细看去,果然,那蓝色与寻常毒药不同,泛着一种诡异的荧光。

“那这是什么毒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叶瓷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见血封喉。”

这时,三皇子已经镇定下来。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,走到崔崖面前,深深一揖:“多谢崔将军救命之恩。”

“末将分内之事。”崔崖将箭递给侍卫,“殿下,此箭蹊跷,需仔细查验。”

“自然。”三皇子看向皇帝,“父皇,儿臣以为,刺客目标明确,就是冲着儿臣来的。恳请父皇准许儿臣亲自调查此案。”

皇帝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准。此事就交给你和崔将军共同查办。”

“谢父皇!”

一场刺杀,让宫宴的气氛降到冰点。虽然乐声又起,菜肴又上,但每个人都食不知味,心有余悸。皇帝坐了不到半个时辰,就称乏退席了。他一走,众人也纷纷告辞。

周炽正准备带叶瓷离开,三皇子却走了过来。

“周将军留步。”

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
三皇子看了看叶瓷,微笑道:“叶姑娘受惊了。方才事发突然,本王未来得及照应,还望见谅。”
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叶瓷垂眸行礼。

“周将军,”三皇子压低声音,“方才那支箭,你怎么看?”

“臣愚钝,看不出来。”

“看不出来?”三皇子似笑非笑,“可本王听说,叶姑娘精通医术毒术,方才一眼就看出那箭上的毒不是‘见血封喉’。”

周炽心头一凛。方才叶瓷的声音很低,三皇子离得那么远,怎么可能听到?除非……他一直在注意他们。

“叶姑娘确实略通医术。”周炽坦然承认,“但也不过是略通而已。”

“周将军不必谦虚。”三皇子摆摆手,“这样吧,明日午时,本王在府中设宴,请二位过府一叙。一来为今日受惊赔罪,二来……也想请叶姑娘帮忙看看那支箭。”

这是命令,不是邀请。

周炽与叶瓷对视一眼,知道推脱不得。

“臣遵命。”

“好,那明日午时,本王恭候大驾。”三皇子满意点头,转身离去。

走出麟德殿时,夜已深了。

宫灯在秋风中摇曳,将人影拉得长长短短。周炽和叶瓷沉默地走着,身后跟着阿藤和周影。宫道漫长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“公子,”叶瓷忽然开口,“那支箭上的毒,我认识。”

周炽脚步一顿:“是什么?”

“是‘七日离魂散’的变种。”叶瓷的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炸在周炽耳边,“毒性弱了些,但核心成分一模一样。而且……那幽蓝色的荧光,是加入了‘冰裂纹玉粉’的特征。”

冰裂纹玉粉?

周炽下意识摸向颈间——玉佩在发烫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那支箭,与周家有关?”

“不一定。”叶瓷摇头,“冰裂纹玉虽然罕见,但并非周家独有。前朝皇室、药王谷、还有几个隐世家族,都有收藏。但能将其磨成粉入药的……我只知道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师父,药王谷前任谷主。”叶瓷停下脚步,看向周炽,“但他三年前就去世了。临终前,他所有的冰裂纹玉器都随葬了,包括……一对玉镯。”

一对玉镯。

周炽想起叶瓷腕上的那只,想起阮昭曾经戴过的那只。

“所以那支箭……”

“所以那支箭,要么是用药王谷的随葬玉器制成的,要么……”叶瓷深吸一口气,“要么我师父根本没死,或者说,他的东西被人盗了。”

无论哪种可能,都意味着——药王谷,这个本应超然世外的存在,已经卷入了这场纷争。

而叶瓷,作为药王谷唯一的传人,恐怕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。

马车驶出宫门,踏上朱雀大街。

夜已深,街上行人寥寥,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单调的“轱辘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周炽闭目养神,脑中却飞快地梳理着今晚的一切:宫宴、舞剑、刺杀、毒箭、三皇子的邀请……每一件事都透着诡异,每一件事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局。

而他和叶瓷,正一步步走进这个局的核心。

“公子,”叶瓷忽然轻声说,“有人在跟踪我们。”

周炽没有睁眼:“几个?”

“至少六个,分三组。两组在屋顶,一组在街对面的阴影里。”叶瓷的声音很平静,“从宫门出来就跟上了。”

“能甩掉吗?”

“可以试试。”叶瓷掀开车帘一角,对驾车的周影说了几句。周影点头,马鞭一扬,马车突然加速,拐进旁边的小巷。

小巷很窄,仅容一车通过。两侧是高高的院墙,墙头探出枯瘦的树枝,在月光下像鬼爪。马车疾驰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
跟踪者果然跟了进来。

周炽从车窗缝隙向后看去,只见三条黑影在屋顶上跳跃,速度极快,显然都是轻功好手。街对面那组也进了巷子,但保持了一段距离。

“前面是死胡同。”周影低声道。

“冲过去。”周炽说。

“公子?”

“冲过去。”

周影不再犹豫,一鞭抽在马背上!马儿嘶鸣,发足狂奔,直冲胡同尽头那堵高墙!

眼看就要撞上,周炽突然一掌拍在车壁上!内力贯入,整辆马车竟凌空而起,越过墙头,稳稳落在墙后的院子里!

这是一处荒废的宅院,杂草丛生,断壁残垣。马车落地时震起一片尘土,惊飞了几只栖息的乌鸦。

跟踪者们显然没料到这一招,纷纷停在墙头,面面相觑。

“分头找!”为首的黑衣人低喝。

六人分成三组,从不同方向跃入院中。可他们刚落地,就听见“嗤嗤”几声轻响——是机括触发的声音!

“有埋伏!”

但已经晚了。

从杂草丛中、断墙后面、甚至地下,射出数十支弩箭!箭矢密集如雨,覆盖了整个院子!黑衣人连忙挥刀格挡,可箭太多了,又来得突然,瞬间就有两人中箭倒地。

箭上有毒,中箭者连惨叫都没发出,就浑身发黑,气绝身亡。

剩余四人大惊,想退,却发现来时的墙头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。

是周炽。

他持剑而立,月光照在剑身上,反射出冰冷的寒光。
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周炽问,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
黑衣人对视一眼,突然同时出手!四人从四个方向攻向周炽,刀光如网,封死了他所有退路!

但周炽根本没想退。

剑光起。

冰裂纹剑法——周家秘传,专为杀戮而生。剑招并不华丽,甚至有些简单,但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要害。一剑封喉,二剑穿心,三剑断腕……不过三个呼吸,四名黑衣人全部倒地,每人咽喉处都有一个细小的血洞,正汩汩往外冒血。

周炽收剑,走到唯一还有气息的黑衣人面前。

那人胸口中剑,但避开了要害,一时未死。他惊恐地看着周炽,想说什么,嘴里却只涌出血沫。

周炽蹲下身,从他怀中摸出一块令牌。

令牌是铜制的,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朱雀,反面是一个“琰”字。

三皇子,赵琰。

果然是他。

周炽将令牌收起,看向黑衣人:“三皇子让你们做什么?杀我?还是抓叶姑娘?”

黑衣人张了张嘴,突然眼睛瞪大,浑身剧烈抽搐起来!不过片刻,就口吐白沫,气绝身亡——他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。

死士。

周炽起身,脸色阴沉。三皇子派死士跟踪,目的绝不简单。如果不是为了杀他们,那是为了什么?试探?还是……确认什么?

“公子,”叶瓷从马车里走出来,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“这些人身上,有同样的味道。”

“什么味道?”

“冰裂纹玉粉。”叶瓷走到一具尸体旁,用帕子包着手,翻开他的衣领,“你看这里。”

衣领内侧,沾着一些极细的粉末,泛着幽蓝色的荧光——与宫宴上那支箭的箭头颜色一模一样。

“他们接触过那支箭。”叶瓷站起身,“或者说,他们就是放箭的人。”

周炽心头一震。

如果这些死士是三皇子的人,那宫宴上的刺杀……是自导自演?可那支箭是真的有毒,崔崖也是真的挡了箭,万一失手,三皇子就真的死了。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?

“除非……”叶瓷忽然说,“除非他确定,崔将军一定会救他。”

“崔崖为什么要救他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叶瓷摇头,“但公子不觉得奇怪吗?崔将军今日的表现,太过……配合了。三皇子提议舞剑,她毫不犹豫;有刺客,她第一时间挡箭;三皇子要查案,她立刻应下。这不像一个戍边多年、桀骜不驯的女将该有的反应。”

确实。

崔崖在北疆是出了名的硬骨头,连皇帝的诏令都敢违抗。三年前周炽与她父亲共事时,就常听崔震抱怨:“我那闺女,比驴还倔,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
这样的一个人,怎么会对三皇子言听计从?

“公子,”叶瓷看向周炽,“我们可能想错了方向。也许三皇子和崔将军,根本不是拉拢与被拉拢的关系,而是……合作关系。”

合作?

一个皇子,一个女将,他们合作什么?夺嫡?可崔崖手握兵权,若要支持某位皇子,大可以光明正大,何必演戏?

除非……他们要对付的人,让他们不得不演戏。

周炽脑中灵光一闪:“太子!”

太子虽然被废,但余党未清。三皇子要彻底铲除太子势力,需要军权支持。而崔崖……她父亲崔震的死,如果真是中毒,下毒者会不会是太子党?

如果是,那崔崖与三皇子合作,就说得通了——一个要报仇,一个要夺嫡,各取所需。

“公子,”叶瓷忽然捂住心口,脸色惨白,“药……药效过了……”

周炽连忙扶住她:“阿藤!”

阿藤从马车里取出药瓶,倒出一粒血髓丹。叶瓷吞下,喘息片刻,脸色才稍微好转。

“必须尽快找到锁心草。”周炽看着她虚弱的样子,心中揪紧,“明日去三皇子府,无论他提什么条件,只要能拿到锁心草,我都答应。”

“公子不可!”叶瓷抓住他的手腕,“三皇子此人城府极深,与他交易,无异于与虎谋皮!”

“那你的毒怎么办?”周炽看着她,“血髓丹还能撑多久?三天?五天?叶瓷,我不能看着你死。”

叶瓷怔怔地看着他,眼中泛起水光。但她很快低下头,轻声道:“公子,我的命……不值你冒这么大风险。”
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周炽扶她上马车,“先回府。明日的事,明日再说。”

马车驶出废宅,重新回到大街上。

这一次,再无人跟踪。

回到周府时,已是子时。

听竹苑里还亮着灯。阿藤伺候叶瓷服药休息后,周炽独自站在院中,看着天上那轮冷月,心中思绪万千。

玉佩在发烫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
他取出玉佩,就着月光细看。裂纹里的暗红色液体又在流动,这次凝成的不是字,而是一幅图——是一座府邸的平面图,图中某个房间被标红了。

是三皇子府。

玉佩在指引他去那里?

为什么?

周炽正疑惑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他回头,看见叶瓷披着外衣站在廊下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醒。

“公子还没休息?”

“睡不着。”周炽收起玉佩,“你怎么起来了?该多休息。”
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叶瓷走到他身边,仰头看月,“公子,你说天上的星星,真的能决定人的命运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炽也看向夜空,“但如果命运真的注定,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,又有什么意义?”

“也许……就是为了证明,哪怕命运注定,我们也要挣扎一下。”叶瓷轻声说,“就像飞蛾扑火,明知是死,还是要扑上去。因为那一瞬间的光和热,值得用生命去换。”

飞蛾扑火。

周炽想起阮昭葬身火海的样子,想起叶瓷咳血的样子,想起羊皮卷上那些女子虚影哭泣的样子。

如果她们都是飞蛾,那他是什么?是火?还是……举着火把的人?

“叶姑娘,”他忽然问,“你恨吗?”

“恨什么?”

“恨这个阵法,恨周家,恨……我。”周炽声音低沉,“如果不是周家先祖布下这个阵,如果不是我出生在周家,你也许不会中毒,阮昭也许不会死,崔崖的父亲也许还活着……”

“我不恨。”叶瓷打断他,“公子,你知道吗?在药王谷的那些年,我常常想,如果我没有中毒,如果叶家没有灭门,我会是什么样子?也许是个普通的闺阁女子,嫁个门当户对的夫君,相夫教子,平平淡淡过一生。那样的人生,也许安稳,但……不会遇见你。”

她转头看向周炽,月光照在她脸上,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银辉:“遇见你之后,我才知道,原来活着可以这么……鲜明。有痛,有毒发的折磨,有随时会死的恐惧;但也有期待,有温暖,有人愿意为我冒险。这样的日子,虽然短,虽然苦,但我……不后悔。”

不后悔。

这三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重重砸在周炽心上。

“叶瓷,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没有加“姑娘”,“如果有一天,我能破解这个阵法,如果能让你活下去,你愿意……一直陪在我身边吗?”

叶瓷怔住了。

她看着周炽,看着这个在月光下神情认真的男子,忽然笑了。笑容很浅,却像破云而出的月光,照亮了整个庭院。

“愿意。”她说,“如果真有那一天,我愿意。”

周炽也笑了。

这是三年来,他第一次真心地笑。

可笑容还没完全绽开,异变突生!

颈间的玉佩突然炸裂!

不是碎裂,而是爆炸!碎片四溅,带着灼热的气浪!周炽本能地将叶瓷护在身后,碎片划过他的脸颊、手臂,留下道道血痕!

而炸裂的玉佩中心,升起一团青紫色的火焰!火焰中,缓缓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虚影——

是阮昭。

但不是三年前那个穿着嫁衣、温柔婉约的阮昭。这个虚影浑身是血,嫁衣破烂,脸上满是泪痕。她看着周炽,眼中充满悲伤与绝望,嘴唇张合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
周炽读懂了她的唇语:

“快逃……他要来了……”

他?谁?

周炽正要问,阮昭的虚影突然扭曲,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!尖啸声中,她化作无数光点,消散在夜空中。

而消散的光点,在天空凝成了一行血字:

“明日午时,三皇子府,祭坛已开,第三劫启。”

血字只存在了三息,就消散了。

但周炽和叶瓷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第三劫。

天玑星,坠劫。

崔崖。

明日午时,三皇子府,就是第三劫开始的地方。

周炽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落在青石板上,绽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。

“公子……”叶瓷抓住他的手,声音发颤。

“没事。”周炽松开拳头,反握住她的手,“明天,我陪你去。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
“可是第三劫是崔将军,不是我……”

“不。”周炽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从你戴上那只玉镯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经是这个阵法的一部分了。明天,也许不只是崔崖的劫,也是你的。”

叶瓷沉默。

她低头看向腕间的玉镯。冰裂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,那些裂纹仿佛更深了,像随时会碎裂。

“公子,”她忽然说,“如果明天我真的……出了什么事,你不要管我,先救崔将军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她是第三人,是‘坠劫’。”叶瓷抬眼,眼中闪过一丝清明,“公子还记得羊皮卷上的记载吗?‘坠劫需红衣、高处、自愿三者俱全’。崔将军今日穿的是玄色劲装,不是红衣;她人在京城,没有高处可坠;她性格刚烈,更不会自愿赴死。所以明天,也许不是她的死期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是‘劫’的开始。”叶瓷缓缓说,“相遇是劫始,相知是劫深,危机是劫变,死别是劫终。明天,也许只是崔将军与这个阵法‘相遇’的开始。”

周炽明白了。

就像他和阮昭,三年前大婚是“相遇”,婚后三日是“相知”,大火是“危机”,阮昭之死是“死别”。四个阶段,缺一不可。

那崔崖的“相遇”,会是什么?

“不管是什么,”周炽握紧叶瓷的手,“明天,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
“嗯。”叶瓷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

月光很冷,夜风很凉。

但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温暖从掌心传递到心里。

明天,也许是深渊,也许是地狱。

但至少此刻,他们还有彼此。

将叶瓷送回房后,周炽没有回炽炎阁。

他独自来到藏书阁,再次进入地下三层。

青铜匣还摆在石台上,羊皮卷也还在。但这一次,当他展开卷轴时,星图有了变化——

天玑星亮了。

不是完全的亮,而是一种朦胧的、微弱的光,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,天边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。星下的女子虚影也清晰了些,能看清崔崖的脸了:眉目英挺,眼神锐利,嘴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。

而在天玑星与天璇星之间,又多了一条线。

不是暗红色的血线,而是金色的,很细,却异常明亮。线的一端连着崔崖的心口,另一端……连着一块玉佩的虚影。

是周炽那块炸裂的玉佩。

“这是……”周炽盯着那条金线,“我与崔崖的关联?”

可他与崔崖并无深交。三年前在北疆,虽然见过几面,但话都没说过几句。崔崖是崔震的独女,常年驻守边关,他回京时她还在北疆。后来崔震病逝,她承袭将军位,两人更是再无交集。

为什么阵法会将他与崔崖连在一起?

除非……这种关联不是今世结下的,而是前世,或者更早。

周炽想起羊皮卷上那句残破的记载:“……炽……自焚……阵未破……轮回续……”

如果他前世真的试过自焚破阵,那当时的他,身边有没有崔崖?崔崖在那一世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
越想,谜团越多。

他收起羊皮卷,在石台边坐下,闭目调息。内力运转周天,试图平复心绪,可玉佩炸裂时的那股灼热感还在经脉里流窜,像无数根细针在扎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。

不是从石阶传来的,而是……从石台下方?

周炽睁开眼,剑已出鞘。

石台底部,原本平整的青砖地面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洞口。洞口很小,仅容一人通过,里面黑漆漆的,有阴风从深处吹出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
这里还有密室?

周炽举着油灯,小心地走进洞口。

洞口内是一条向下的甬道,比进来时的石阶更陡,也更窄。石壁上没有夜明珠,全靠油灯那点青紫色的光照明。走了约莫百步,前方出现一扇石门。

石门是青铜铸的,上面刻满了符文——与玉佩上的冰裂纹路一模一样。门中央有一个凹槽,形状……像一只手掌。

周炽犹豫了一下,将手掌按了上去。

严丝合缝。

石门震动,缓缓向内打开。

门后的景象,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
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密室,直径至少有二十丈。密室中央有一座祭坛,祭坛由七级台阶组成,每级台阶的颜色都不同: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,对应彩虹七色。祭坛顶端,摆放着七盏灯。

朱雀灯。

七盏朱雀灯,围成一个圆圈。灯盏的样式与周炽书房里那盏一模一样,但灯焰的颜色不同:赤红、橙黄、金黄、碧绿、靛青、幽蓝、深紫。

而在七盏灯中央,悬浮着一件东西。

是一颗心脏。

不是真实的心脏,而是用某种半透明的玉石雕成的,拳头大小,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。心脏在缓缓跳动,每跳一下,就散发出柔和的光芒,光芒分成七束,分别注入七盏灯中。

最诡异的是,心脏内部,封着一个人影。

是个女子,穿着大红嫁衣,盖着盖头,身形纤瘦——是阮昭!

不,不是完整的阮昭,而是一缕魂魄,或者说,一抹执念。她在心脏内部沉睡,眉头紧蹙,眼角有泪痕,仿佛在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。

周炽一步步走上祭坛。

越靠近,心脏的跳动声就越清晰:咚、咚、咚……像战鼓,又像某种召唤。那声音穿透耳膜,直抵灵魂深处,让他想起三年前那场大火,想起阮昭消散前的笑容,想起她说的“下一世在药王谷等你”。

“阮昭……”他轻声呼唤。

心脏里的女子睫毛颤了颤,但没有醒来。

周炽伸手,想触碰那颗心脏,可指尖刚碰到表面,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!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祭坛下!

“咳咳……”他咳出一口血,抬头看向祭坛。

心脏依旧在跳动,阮昭依旧在沉睡。但刚才那一瞬间,他看见了一些画面——

大火,惨叫,鲜血。

一个穿着龙袍的男子站在祭坛上,手中握着一把匕首,匕首上滴着血。祭坛下,跪着七名女子,每人都穿着嫁衣,盖着盖头。男子将匕首刺进第一个女子的心口,取出心脏,放入一盏灯中……

然后画面断了。

周炽撑起身子,抹去嘴角的血。那些画面太真实,真实得像他亲身经历过。可那穿龙袍的男子是谁?那七名女子又是谁?为什么要取她们的心脏?

他忽然想起《情劫诅录》里的记载:“七情为祭,可续帝命。”

七情……七颗心?

难道这七星情劫阵,最初是用活人心脏来祭祀的?那七盏朱雀灯里,封着的难道是……七颗心?

这个念头让他毛骨悚然。

如果真是这样,那阮昭的心脏,是不是也被封在了某盏灯里?所以她的魂魄才会被困在这颗玉石心脏中?

可叶瓷呢?崔崖呢?她们的心脏……

周炽不敢想下去。

他强迫自己冷静,仔细打量这个密室。除了祭坛和七盏灯,四壁空无一物。但墙上刻满了壁画,从入口处开始,一幅接一幅,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。

第一幅:一个王朝即将灭亡,皇帝请来国师。国师说,需以七名至情至性女子的心脏为祭,炼制“七情玲珑心”,方可延续国运百年。

第二幅:皇帝在全国搜寻符合条件的女子,最终选定七人。她们来自不同阶层:有公主,有将军之女,有医者,有农女……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深爱着同一个人。

第三幅:祭祀之日,七名女子被带上祭坛。国师施法,皇帝亲手挖出她们的心脏,放入七盏特制的灯中。灯成,王朝气运果然复苏。

第四幅:但被挖心的女子怨念不散,化作厉鬼,夜夜纠缠皇帝。皇帝不堪其扰,最终疯癫而死。王朝也在百年后灭亡。

第五幅:国师临终前忏悔,将“七情玲珑心”封印,并留下预言:后世若有人重启此阵,需以情劫代之,不可再伤性命。然情劫之苦,更甚剜心。

第六幅:画面模糊,只能看出一个家族世代守护着这个秘密,每代嫡长子都要经历情劫,以延续某种“契约”。

第七幅:最后一幅,画的是一个男子站在祭坛上,手中握着一把剑,剑尖指向自己的心脏。他身后,站着七名女子的虚影。

那个男子的脸,与周炽有七分相似。

周炽站在最后一幅壁画前,久久不动。

原来如此。

七星情劫阵的前身,是更残忍的“七心祭”。周家先祖不知用什么方法,将这个阵法改良,用“情劫”代替“挖心”,但代价是——每代嫡长子都要承受失去所爱之痛,而那些女子,依旧要死。

区别只是,从前是肉体死亡,现在是魂飞魄散。

可这有什么区别?

不都是死吗?

周炽忽然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面对这样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诅咒,他一个人,能改变什么?

“公子。”

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

周炽猛地回头,看见叶瓷不知何时站在了密室入口。她脸色苍白如纸,扶着门框,摇摇欲坠。

“叶姑娘?你怎么——”

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叶瓷一步步走进来,目光落在祭坛那颗心脏上,“梦见阮姐姐在哭,她说她好疼,心被挖出来,放在灯里烧……她说下一个就是我……”

她走到祭坛下,仰头看着那颗心脏,眼中泪光闪烁:“公子,我们逃不掉的,对不对?无论我们怎么挣扎,最后都会走上这条祭坛,成为那七盏灯里的……燃料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周炽上前扶住她,“我一定会找到破阵之法,一定不会让你死。”

“可阮姐姐死了。”叶瓷转头看他,眼泪终于滑落,“崔将军可能也要死,还有后面四个……公子,如果救我们要用你的命来换,我宁愿死。”

“别说傻话。”周炽擦去她的眼泪,“我已经失去过一个人,不能再失去第二个。”

叶瓷看着他,忽然扑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。

这是周炽第一次见她哭。平日里她总是冷静的,克制的,哪怕毒发时疼得浑身颤抖,也咬紧牙关不吭一声。可现在,她哭得像个小孩子,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,滚烫滚烫的。

周炽抱紧她,轻拍她的背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
安慰的话太苍白,承诺的话太无力。

他只能抱着她,在这阴森恐怖的密室里,在这延续了数百年的诅咒面前,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。

不知哭了多久,叶瓷终于平静下来。

她退出周炽的怀抱,擦了擦眼泪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对不起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
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”周炽轻声道,“如果不是周家,你也不会卷入这些事。”

“不。”叶瓷摇头,“也许从我出生起,就注定要卷入。叶家灭门,我中毒,遇见公子……这一切,也许都是阵法的一部分。”

她走向祭坛,伸手想触碰那颗心脏,但想到周炽刚才被弹开,又缩回了手。

“公子,你说阮姐姐的魂魄在这里,那她的身体呢?葬在哪里?”

周炽沉默。

阮昭的尸骨根本没找到,祠堂里只有一件嫁衣。如果她的心脏真的被封在了灯里,那身体……可能早已化为灰烬了。

“公子,我们明天还要去三皇子府吗?”叶瓷问。

“去。”周炽坚定地说,“既然躲不掉,那就面对。至少,我们要弄清楚,三皇子在这个局里,扮演什么角色。”

“好。”叶瓷点头,“那我陪公子去。”

两人离开密室,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。

回到地上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
东方泛起鱼肚白,星辰渐渐隐去。周炽送叶瓷回听竹苑,看着她睡下,才独自回到炽炎阁。

他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
脑中反复回放着密室里的壁画,祭坛上的心脏,还有叶瓷哭泣的脸。

天亮后,就是三皇子府的宴会。

也许,那就是第三劫的真正开始。

周炽闭上眼,握紧拳头。

无论前方是什么,他都要走下去。

为了阮昭,为了叶瓷,为了那些可能还要死去的女子。

也为了……终结这个该死的诅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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