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王府暗祭坛

次日午时,三皇子府。

这座府邸坐落在皇城东侧,与靖国公府隔着三条街。论规模,不及周家老宅恢弘;论精致,却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朱门高墙,飞檐斗拱,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,雕刻得栩栩如生。门楣上悬着御赐的金匾,上书“端王府”三个大字——三皇子赵琰,封号“端”。

周炽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。

前来迎接的是个中年太监,面白无须,笑容可掬:“周将军到了?殿下已等候多时。这位就是叶姑娘吧?请请请——”

周炽下车,回身扶叶瓷。

叶瓷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襦裙,外罩同色绣兰草比甲,长发绾成纂儿,只簪一支碧玉簪。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比昨夜好了些——阿藤熬了特制的药汤,她服下后又歇了两个时辰,勉强压住了毒性。

可周炽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血髓丹最多还能撑三天,三天后若没有锁心草,毒发时必死无疑。

今日来三皇子府,锁心草是必得之物。

“周将军,”太监引着他们往里走,“殿下在书房候着,请随咱家来。”

穿过前厅、回廊、月洞门……三皇子府的格局与周家迥异。周家是江南园林的婉约,这里却处处透着肃杀之气:假山堆叠如猛兽蹲伏,松柏修剪得虬枝盘错,连池塘里的锦鲤都游得格外凶猛,抢食时溅起水花。

“公子,”叶瓷低声道,“这里的风水,是‘虎踞龙盘’局。”

“虎踞龙盘?”周炽不懂风水。

“主杀伐,主争位。”叶瓷的目光扫过四周,“这样的格局,寻常人压不住。三皇子敢用,说明……他志不在小。”

志不在小。

周炽心头一凛。三皇子本就野心勃勃,如今太子被废,他成了最年长的皇子,若再“志不在小”……那目标只有一个。

皇帝之位。

可皇帝还没死,太子党余孽未清,朝中势力错综复杂。三皇子再心急,也不该在这时候露出锋芒。

除非……他有了必胜的把握。

而这个把握,可能与叶瓷有关,与崔崖有关,与七星情劫阵有关。

太监在一处院落前停下:“周将军,书房就在里面。殿下吩咐,只请将军和叶姑娘进去。”

阿藤被拦在院外,周影也只能留在外面。周炽与叶瓷对视一眼,推门而入。

院子不大,正中一棵老槐树,枝叶遮天蔽日。树下有一张石桌,三皇子正坐在桌旁品茶。他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,未束冠,只以一根玉簪绾发,看起来比宫宴时随意了许多。

“周将军来了?请坐。”三皇子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“叶姑娘也坐。这是今年新贡的‘狮峰龙井’,尝尝?”

周炽落座,叶瓷坐在他身侧。

有丫鬟上来斟茶。茶汤清亮,香气清幽,确实是好茶。但周炽没有动杯,叶瓷也只是轻轻嗅了嗅,就放下了。

“叶姑娘果然谨慎。”三皇子笑道,“放心,这茶里没毒。本王要杀人,还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。”
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叶瓷垂眸,“民女只是身子不适,不宜饮茶。”

“哦?那本王让人换些温水来?”

“不必麻烦。殿下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
三皇子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周将军,你从哪找到这么个妙人儿?”

“药王谷。”周炽坦然道,“叶姑娘是药王谷传人,精通医术毒术。殿下昨日不是说要请叶姑娘帮忙看那支箭吗?箭在何处?”

“不急。”三皇子摆摆手,“在谈正事之前,本王想先确认一件事。”

“何事?”

“叶姑娘,”三皇子看向叶瓷,“你腕上那只玉镯,能否借本王一观?”

叶瓷微微一顿,看向周炽。周炽点头,她褪下玉镯,递给三皇子。

三皇子接过,对着阳光仔细端详。玉镯的冰裂纹路在光下分外清晰,那些裂纹深处,暗红色的液体隐隐流动,仿佛有生命。

“果然……”三皇子喃喃道,“果然是‘同心镯’。”

同心镯?

周炽从未听过这个名字。

“殿下知道这玉镯的来历?”叶瓷问。

“知道一些。”三皇子将玉镯还给她,“这是前朝皇室之物,一共两只,名为‘同心’。据说是一对,一只在阮家,一只在叶家。两只玉镯若凑在一起,可解开一个大秘密。”

阮家?叶家?

周炽心头剧震。阮昭也有一只玉镯!大婚那夜,他亲眼看见她腕上戴着!只是后来葬身火海,那玉镯……

“殿下说的‘大秘密’是什么?”他问。

三皇子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:“周将军何必明知故问?你从藏书阁地下三层拿走了《情劫诅录》,会不知道这个秘密?”

他知道。

周炽瞬间警惕起来。藏书阁地下的事,除了他和叶瓷,只有阿藤和周影知道。三皇子怎么会知道?难道府中有内奸?

“殿下神通广大,周某佩服。”他不动声色,“但《情劫诅录》只是记载了七星情劫阵的规则,并未提及什么同心镯的秘密。”

“是吗?”三皇子似笑非笑,“那周将军一定也没看见那最后一幅壁画了。”

最后一幅壁画——那个与周炽相似的男子,站在祭坛上,剑尖指向自己的心脏。

周炽瞳孔微缩。

“看来是看见了。”三皇子放下茶杯,“那本王就不绕弯子了。周将军,你可知道,你与本王,其实是同一种人?”

同一种人?

“殿下此言何意?”

“我们都是祭品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,“你是七星情劫阵的阵眼,注定要失去七世所爱。而我……是七星续命阵的阵眼,注定要用寿命为代价,换取皇室气运。”

七星续命阵?

周炽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
“看来你父亲什么都没告诉你。”三皇子叹了口气,起身走到老槐树下,抚摸着粗糙的树皮,“周将军,周家与皇室,其实是一体两面。周家守护七星情劫阵,皇室守护七星续命阵。两个阵法同源而出,互为表里。情劫阵续的是帝星气运,续命阵续的是皇帝寿命。没有情劫阵,续命阵就无法运转;没有续命阵,情劫阵就失去意义。”

周炽脑中飞快地消化这些信息。

周家守护情劫阵,他从小就知道。但皇室也有一个阵法,他从未听说过。

“殿下说自己是续命阵的阵眼,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”三皇子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悲凉,“从出生那一刻起,我的命就不是我自己的。每隔十年,我就要用一年寿命为代价,为父皇续命。我今年二十五岁,已经用了三年寿命。等我到三十五岁时,还要再用五年……如此递增,直到我死的那一天。”

用寿命为父亲续命。

周炽看着他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他原以为三皇子是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,没想到,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。

“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”

“因为本王需要你的帮助。”三皇子走回石桌旁,“周将军,你已经经历了第一劫,正在经历第二劫,即将面对第三劫。你应该知道,这个阵法有多痛苦——看着所爱之人一个个死在面前,却无能为力。本王也是一样,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衰弱,看着寿命一点点流逝,却无法挣脱。”

他伸手,摊开掌心。

掌心里,赫然有一道裂纹——与玉佩上的冰裂纹一模一样!

“这是续命阵的印记。”三皇子说,“从十五岁那年开始出现的。每用一次,就多一道。等我掌心的裂纹布满整个手掌,就是我死的那一天。”

周炽看着那道裂纹,又想起自己颈间的玉佩。

两个阵法,两种诅咒,却同样残酷,同样无法挣脱。

“殿下需要我做什么?”

“很简单。”三皇子收回手,“帮我找到破解续命阵的方法。”

“我怎么会有破解之法?”

“你有。”三皇子的目光落在叶瓷身上,“叶姑娘是药王谷传人,药王谷历代谷主都在研究这两个阵法。叶姑娘的师父临终前,留下了一部手稿,里面记载着破解续命阵的关键。”

叶瓷脸色微变:“殿下如何知道?”

“因为药王谷上一任谷主,是本王的救命恩人。”三皇子缓缓说,“十五岁那年,我第一次用寿命续命后,身体濒临崩溃。父皇请遍天下名医,都束手无策。最后是药王谷谷主进京,用三个月时间,将我救了回来。他离开前,曾说过一句话:若要彻底破解续命阵,需集齐三样东西——同心镯、冰裂纹玉佩、还有《七星志》残卷。”

三样东西。

同心镯,叶瓷有。冰裂纹玉佩,周炽有,虽然昨夜炸裂了,但碎片还在。《七星志》残卷,也在周炽手中。

三样,周炽有两样。

“殿下想要那两样东西?”

“不。”三皇子摇头,“本王想要的是‘合作’。你们帮本王找破解续命阵的方法,本王帮你们破解情劫阵。还有——”

他看向叶瓷:“叶姑娘需要的锁心草,本王可以给。”

锁心草!

周炽心头一震:“殿下有锁心草?”

“有。”三皇子点头,“当年药王谷谷主救本王时,留下了一些药材,其中就有锁心草。本王一直留着,以备不时之需。若周将军同意合作,锁心草即刻奉上。”

这是赤裸裸的交易。

周炽看向叶瓷。叶瓷微微摇头——她不相信三皇子。

可周炽没得选。没有锁心草,叶瓷活不过三天。

“我同意。”他说。

“公子!”叶瓷抓住他的手臂。

“没事。”周炽拍拍她的手,“只是一次合作。若殿下所言属实,我们各取所需;若殿下骗我们,大不了鱼死网破。”

三皇子笑了:“周将军果然爽快。来人——”

一名侍女捧着一个锦盒走来。三皇子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株通体碧绿的草药,叶片细长如兰,根茎粗壮,隐隐泛着金色的光泽。

“锁心草。”三皇子将锦盒递给叶瓷,“叶姑娘验验?”

叶瓷接过,仔细辨认片刻,点头:“是锁心草,百年以上的年份,足够配制解药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三皇子合上锦盒,交给周炽,“这是诚意。接下来,本王还有一份‘见面礼’,想请二位过目。”

他拍了拍手。

院门打开,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人走进来。

那人浑身是血,披头散发,被拖到石桌前,扔在地上。他挣扎着想抬头,却被侍卫踩住后背,动弹不得。

周炽看清了他的脸——是钱禄!

司礼监掌印太监钱福的干儿子,断魂江上设伏的那个人!

“这……”周炽看向三皇子。

“本王知道钱禄在断魂江伏击过你们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变冷,“钱福这个老阉狗,仗着父皇宠信,这些年无恶不作。钱禄是他干儿子,也是他手里最狠的狗。断魂江那次,本是冲叶姑娘来的——钱福想灭叶家满门最后的活口。”

叶瓷脸色惨白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叶家知道一个秘密。”三皇子蹲下身,捏住钱禄的下巴,强迫他抬头,“当年叶家灭门,明面上是‘通敌叛国’,实际上是钱福为灭口设的局。叶家手里,有一份账册,记载着钱福贪墨军饷、卖官鬻爵的证据。那份账册,叶家灭门前交给了药王谷谷主——也就是叶姑娘的师父。”

叶瓷浑身发抖:“师父他……从没告诉过我……”

“因为他想保护你。”三皇子站起身,掏出手帕擦了擦手,“谷主是个好人,可惜好人没好报。三年前,钱福派人潜入药王谷,在谷主的茶里下了毒。谷主中毒后,拼着最后一口气,将账册藏了起来。钱福的人翻遍了药王谷,也没找到。”

三年前。

周炽心头一凛。三年前,正是阮昭葬身火海的那一年,也是他戍边北疆、叶瓷的师父去世的那一年。

“殿下,”叶瓷的声音发颤,“你……你怎会知道这些?”

“因为本王的人,一直在盯着钱福。”三皇子说,“本王需要扳倒钱福,需要那份账册。而叶姑娘,是找到账册的唯一线索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三皇子的真正目的,不是叶瓷的毒术,也不是周家的玉佩,而是那份账册。扳倒钱福,就能削弱皇帝身边的势力,为他夺嫡铺路。

“叶姑娘,本王不是逼你。”三皇子的语气变得柔和,“钱福的势力有多大,你应该知道。没有那份账册,你就算有锁心草,也活不了多久。他会派第二批、第三批杀手,直到杀了你为止。只有扳倒他,你才能真正安全。”

叶瓷沉默。

周炽握住她的手,感觉到她的颤抖。

“殿下想让我们做什么?”他问。

“很简单。”三皇子说,“叶姑娘回忆一下,你师父临终前,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?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遗言?或者,有没有什么他平时常去、但最后那段时间格外关注的地方?”

叶瓷闭上眼睛,努力回想。

师父去世那天,她因为毒发,正躺在床上昏睡。等醒来时,师父已经走了,只留下一封信,说他“去一个该去的地方”,让她好好守着药王谷,不要离开。

“该去的地方……”叶瓷喃喃道,“师父说的‘该去的地方’,会是哪里?”

“药王谷里,有没有什么隐秘的洞穴、密室之类的地方?”三皇子问。

叶瓷想了想,忽然睁开眼:“有。”

“在哪里?”

“回魂崖。”叶瓷说,“崖顶有一株千年雪莲,师父每年都会去采摘。但有一次,他采完雪莲回来,神情很奇怪,说什么‘没想到那里还有一条路’。我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,也许崖顶有什么秘密。”

回魂崖。

周炽去过那里,还差点被守崖兽杀死。崖顶确实有雪莲,但除此之外,他没发现别的异常。

“那条路,可能就在雪莲生长的石缝后面。”叶瓷说,“只是被藤蔓遮住了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”

三皇子点头:“好。本王会派人去查。若真能找到账册,扳倒钱福,叶姑娘就是本王的大恩人。本王承诺,日后必有重谢。”

叶瓷没有接话。

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钱禄,又看看手中的锁心草,心中五味杂陈。

师父是被钱福害死的。叶家满门也是钱福害的。现在,仇人就在眼前,她却不能亲手杀他。

“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?”她问。

“交给你。”三皇子将一把匕首扔在地上,“想杀就杀,想剐就剐。若下不了手,本王的人可以代劳。”

叶瓷弯腰,拾起匕首。

她走到钱禄面前,蹲下身。钱禄抬起血肉模糊的脸,眼中满是恐惧,嘴巴张合,想求饶,却只发出含混的声音——他的舌头被割了。

叶瓷看着这张脸,这张在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。

就是他,带着人冲进叶家,见人就杀。父亲、母亲、哥哥、姐姐、还有襁褓中的小侄子……一个个倒在她面前,血流成河。

她当时三岁,躲在母亲的尸体下,才逃过一劫。

现在,仇人就在刀下。

手起刀落,就能报仇。

可叶瓷握着匕首,手却在颤抖。

杀了他,父亲母亲能活过来吗?哥哥姐姐能活过来吗?那个还没满月的小侄子,能活过来吗?

不能。

杀了他,只是让他死而已。

而那些死去的人,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
“当啷——”

匕首落在地上。

叶瓷站起身,背过脸去:“让他死得太痛快,便宜他了。殿下将他交给刑部,依法处置吧。我要他死在刑场上,受尽千夫所指,遗臭万年。”

三皇子看着这个病弱的女子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
“好。”他挥手,“来人,将钱禄押下去,好生看管,择日交给刑部。”

侍卫将钱禄拖走。

叶瓷走回周炽身边,靠在他肩上,浑身发软。周炽搂住她,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。

“没事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没事了。”

叶瓷点头,没有说话。

三皇子静静看着这一幕,忽然叹了口气:“本王忽然有些羡慕周将军了。”

周炽抬头:“羡慕什么?”

“羡慕你有一个人,能让你拼尽全力去保护。”三皇子的目光变得悠远,“本王身边,除了算计就是利用,从来没有这样的人。”

他转身,背对着他们:“周将军,本王还有一件礼物要送你。不过那礼物不在这里,在地下。”

“地下?”

“随本王来。”三皇子走向书房,“有些东西,该让你亲眼看看了。”

书房内,三皇子在一排书架前停下。

他伸手,在某一本书的书脊上按了按。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。石阶很深,隐没在黑暗中,有阴冷的风从下面吹来,带着陈腐的气息。

“这是本王府中的密道。”三皇子举灯先行,“下面有一座祭坛,与周家藏书阁地下的那座,一模一样。”

一模一样?

周炽与叶瓷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
石阶盘旋向下,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眼前豁然开朗。

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密室,与周家藏书阁地下的那个,确实一模一样!同样的穹顶,同样的八卦地砖,同样的白玉书架——不,这里没有书架,只有一座祭坛。

祭坛七级,赤橙黄绿青蓝紫。

祭坛顶端,七盏朱雀灯围成一圈。

灯焰的颜色——赤红、橙黄、金黄、碧绿、靛青、幽蓝、深紫。

七盏灯,已经亮了三盏。

赤红的灯里,封着一个穿嫁衣的女子虚影——是阮昭。

橙黄的灯里,封着一个穿病中襦裙的女子虚影——是叶瓷。

金黄的灯里……空空如也。

不,不是空的。灯盏中央,有一团朦胧的光影,隐约能看出是个女子的轮廓,但五官模糊,看不真切。

那是第三盏灯。

天玑星,崔崖。

“殿下,”周炽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这就是七星续命阵的祭坛。”三皇子走到祭坛前,仰头看着那三盏亮起的灯,“周将军,你看仔细些——那三盏灯的灯焰里,封着的不是魂魄,而是‘情丝’。”

情丝?

“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。”三皇子缓缓说,“而其中最浓烈、最纯粹的情感,会在人的灵魂深处凝成一缕‘情丝’。当这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时,那缕情丝就会被牵动。而当这份爱达到极致时,情丝就会脱离本体,被阵法吸引,封入灯中。”

他指向阮昭的灯:“这是阮昭的情丝。她爱你至深,死前的那一刻,情丝达到了最浓烈,于是被阵法收走。”

又指向叶瓷的灯:“这是叶姑娘的情丝。虽然还未到极致,但已足够点亮第二盏灯。”

叶瓷怔怔看着那盏橙黄色的灯。那光柔和而温暖,仿佛带着她体温的余温。原来,她对他的感情,连自己都还没完全察觉,阵法却已经捕捉到了。

“第三盏灯,”三皇子说,“就是崔崖的。”

周炽心头一震:“崔崖的情丝?可她与我才见过几面,怎么可能——”

“情丝不一定是为你而生。”三皇子打断他,“崔崖的情丝,是为另一个人而生的。那个人死了,但情丝还在。阵法捕捉到了这份残存的情感,将其封入灯中。”

另一个人?

周炽想起崔崖那冷冽的眼神,想起她饮酒时眉宇间的寂寥,想起她舞剑时那股不惜同归于尽的狠劲。

她心里有人。

那个人,死了。

“那个人是谁?”周炽问。

“本王不知道。”三皇子摇头,“崔崖的过去,查不出来。她十八岁随父出征,之前的事,像被抹去了一样,一片空白。本王只知道,她父亲崔震临死前,曾单独对她说过一番话。那之后,她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——冷得像块冰,对谁都拒之千里。”

周炽沉默了。

每个人都有秘密,崔崖也不例外。

“殿下带我们来看这个,是想说什么?”

“本王想告诉你,时间不多了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变得凝重,“七盏灯,亮三盏,灭四盏。当第七盏灯亮起时,七星续命阵就会彻底启动。到那时,不仅本王会死,所有被阵法牵扯的人,都会魂飞魄散。”

魂飞魄散。

又是魂飞魄散。

“包括她?”周炽指向叶瓷的灯。

“包括。”三皇子说,“也包括崔崖,包括那四个还没出现的人,也包括……周将军你。”

周炽是阵眼,阵法启动时,他也会死。

“殿下有破解之法吗?”
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三皇子转向他,“但需要周将军配合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“在第七盏灯亮起之前,集齐五样东西。”三皇子伸出五根手指,“同心镯、冰裂纹玉佩、《七星志》残卷、药王谷秘典、还有……崔崖的心。”

崔崖的心?

“不是要她的命。”三皇子解释,“是要她的‘真心’。她心里那个人的身份,她藏着的那段过去,她封存的所有情感——让这些全部呈现出来。只有这样,才能将她灯中的情丝召回本体,让第三盏灯熄灭。”

让第三盏灯熄灭,就能阻止阵法?

“可是……”叶瓷忽然开口,“若崔将军的情丝被召回,那她还会记得那个人吗?”

三皇子沉默片刻:“会忘记。”

“忘记?”

“情丝被封入灯中,就意味着那份情感已经从本体剥离。若强行召回,情感会重新融入,但记忆……会受损。”三皇子轻声说,“也许她会忘记那个人的脸,也许她会忘记与他有关的一切,也许她只会记得那种感觉,却想不起源头。这就是代价。”

忘记。

忘记深爱的人,忘记刻骨铭心的过去,忘记曾经让自己活下来的执念。

对崔崖来说,这比死更残忍吧?

“没有别的办法吗?”周炽问。

“没有。”三皇子摇头,“七星阵,从创造之日起,就是残酷的。它要的就是牺牲,是割舍,是痛彻心扉。若想破解,就必须承受同等的痛苦。”

同等的痛苦。

周炽想起阮昭死前的那一刻,想起她眼底那点幽蓝的光,想起她说的“第一劫成了”。那一刻,她痛苦吗?她害怕吗?

她当然痛苦。

她当然害怕。

但她还是去了。

为了他,为了这个该死的阵法,为了那虚无缥缈的“来生”。

“周将军,”三皇子看着他,“本王知道这个要求很残忍。但若不这么做,所有人都得死。包括你,包括叶姑娘,包括崔崖,包括那些还没出现的人。”

周炽闭上眼睛。

片刻后,他睁开,眼中已有了决断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说,“我会想办法,让崔崖说出她的过去。但殿下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若崔崖的情丝被召回后,真的忘记了那个人……”周炽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请殿下永远不要告诉她真相。就让她……活在忘记里。”

忘记,有时是一种仁慈。

三皇子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好,本王答应你。”

“还有。”周炽又说,“叶瓷的毒解了之后,我要送她离开京城。她不能再卷入这些事。”

“公子!”叶瓷抓住他的手臂。

“听我说。”周炽握住她的手,“你已经卷得太深了。再下去,你也会像阮昭一样,死在这个阵法里。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。”

“可我不怕死。”叶瓷的眼中泛起泪光,“我怕的是……再也见不到你。”

周炽心头一颤。

他伸手,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:“不会的。等一切结束,我会去找你。无论你在哪里,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
这是承诺。

也是——谎言。

因为他知道,等一切结束时,他可能已经不在了。阵眼自毁,魂飞魄散,不入轮回,不见来生。

但此刻,他只能这么说。

叶瓷看着他,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却没有戳破。她只是点头,轻声道:“好,我等你。”

三皇子静静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人,对他说过类似的话。

“我等你。”

可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

“好了。”他转身,“本王的话已经说完,接下来就看周将军的了。钱禄的事,本王会处理。锁心草既然给了,叶姑娘的毒,尽快配制解药吧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对了,崔崖今夜会来本王府中,商谈军务。周将军若想见她,可以留在这里等。”

今夜?

周炽看向叶瓷。叶瓷点头:“我陪公子等。”

三皇子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
密室中只剩下周炽和叶瓷,还有那三盏燃烧的灯。

叶瓷走到祭坛前,仰头看着那盏橙黄色的灯。灯焰里的虚影,虽然模糊,却能看出是自己的轮廓。那虚影闭着眼,表情平静,仿佛在做一个长长的梦。

“原来我对公子的感情,已经这么深了。”她喃喃道,“深到连阵法都捕捉到了。”

“叶瓷……”

“公子不必解释。”叶瓷回头,微微一笑,“我知道,公子对我好,有一部分是因为阮姐姐,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阵法。但那又怎样?真心就是真心,哪怕只有一丝,也足够温暖了。”

周炽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冲动。

他想告诉她,他对她的好,不全是阵法,不全是阮昭。他想告诉她,从药王谷初见的那一刻起,他就被她的坚韧、她的聪慧、她的温柔所吸引。他想告诉她,如果可以,他愿意用一切换她平安。

可他说不出口。

因为说出来,只会让她更放不下。

“公子,”叶瓷忽然说,“我们去看崔将军的灯吧。”

两人走到第三盏灯前。

金黄色的灯焰里,那团朦胧的光影正在缓缓旋转。偶尔,光影会凝聚成一个女子的轮廓——是崔崖,她穿着戎装,持剑而立,眉宇间满是杀气。但更多时候,光影是散乱的,不成形状。

“她的情丝很不稳定。”叶瓷仔细观察,“说明她对那个人的感情,一直在动摇。有时浓烈到极点,有时又淡得几乎消失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个人死了。”叶瓷轻声说,“人死了,情丝就失去了依托。它会痛苦,会迷茫,会在浓烈和淡薄之间挣扎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那个人,还以某种形式活着。”叶瓷看向周炽,“就像阮姐姐,虽然死了,却以魂魄的形式存在于第一盏灯中。崔崖心里那个人,会不会也以同样的方式,存在于某个地方?”

周炽心头一震。

若真如此,那崔崖的执念,就不仅仅是“忘记”能解决的。

她要的,可能是与那个人重逢。

哪怕只是一面,哪怕只是虚影,哪怕只是魂魄。

就像他一样。

他也想再见阮昭一面。

哪怕只是一面。

“公子,”叶瓷忽然抓住他的手,“你看!”

周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
只见第三盏灯的灯焰里,那团光影突然剧烈翻涌起来!它越来越亮,越来越清晰,最后——

凝成了一个男子的轮廓。

虽然模糊,虽然只有一瞬间,但周炽看清了。

那张脸,与三皇子有七分相似。

不,不是三皇子。

是三皇子已经死去的兄长——

大皇子,赵珩。

大皇子赵珩。

太子赵珩。

三年前“庚寅宫变”中被废、被囚、最后“畏罪自缢”的太子赵珩。

周炽与赵珩有过几面之缘。第一次是大婚前,赵珩来周府贺喜,两人喝过一杯酒。第二次是宫变后,他被囚禁在冷宫,周炽奉旨去看过他一次。那一次,赵珩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着他笑,笑容凄凉而绝望。
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
三天后,赵珩“自缢”的消息就传了出来。

周炽一直觉得赵珩的死有蹊跷。宫变时,他虽然被废,但罪不至死。皇帝只判了囚禁,没有判死刑。可偏偏在囚禁的第三天,他就“自缢”了。

是谁杀了他?

三皇子?钱福?还是皇帝自己?

周炽不知道。

但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:崔崖心里那个人,是赵珩。

崔崖与赵珩。

一个戍边女将,一个被废太子。他们是怎么认识的?什么时候认识的?为什么会相爱?
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。

但更让周炽震惊的是,第三盏灯里,为什么会显出赵珩的虚影?

难道……赵珩也像阮昭一样,以某种形式活着?或者说,他的魂魄也被封在了某个地方?

“公子,”叶瓷的声音发颤,“那是……那是太子?”

“是他。”周炽盯着那盏灯,“但他的虚影只是一闪而过,说明崔崖的情丝里,关于他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。也许再过一段时间,就会彻底消失。”

彻底消失。

崔崖会忘记他。

忘记那个让她刻骨铭心的人。

这对她来说,是解脱,还是更大的痛苦?

周炽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如果换作是他,他宁愿死,也不愿忘记阮昭。

哪怕只是记忆,哪怕只是痛苦,那也是他曾爱过的证明。

“公子,”叶瓷忽然说,“崔将军今夜会来,我想单独和她谈谈。”

“你?”

“同为女子,有些话,公子在场不方便说。”叶瓷看着他,“公子放心,我不会逼她,也不会伤害她。我只是想……帮她。”

帮她?

帮她什么?帮她记起过去?还是帮她忘记?

叶瓷没有解释。

周炽看着她,最终点头:“好。但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离开祭坛,回到地面。

书房里,三皇子已经离开了。丫鬟送上茶点,说殿下有事先行一步,让周将军自便,崔将军酉时到。

现在刚过申时,还有一个时辰。

周炽和叶瓷在书房里等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
阳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案上的更漏在滴水,一滴一滴,像是时间在流逝。

叶瓷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眼下也浮起青黑——药效又快要过了。

周炽起身,从怀中取出锁心草,递给她:“要不要现在就配制解药?”

叶瓷睁开眼,接过锁心草,仔细端详片刻,摇头:“还缺几味辅药。而且配制解药需要静心,这里不行。等回府再说吧。”

她将锁心草收好,又看向周炽:“公子,你累不累?”

“不累。”

“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叶瓷坐直身子,“一个关于药王谷的故事。”

周炽在她对面坐下:“好。”

叶瓷的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间,回到很久以前。

“二十年前,药王谷里住着一个年轻的女弟子。她聪明伶俐,悟性极高,是谷主最得意的弟子。有一天,她下山采药,遇见了一个受伤的男子。男子浑身是血,昏迷在溪边,眼看就要死了。”

“女弟子救了他,把他带回谷中医治。那男子伤得很重,在谷中养了三个月才好。三个月里,两人朝夕相处,渐生情愫。男子说,等伤好了,就带她回京,娶她为妻。”

“女弟子信了。”

“可男子的伤好了之后,却没有带她走。他说,京城有急事,他必须先回去处理。等处理完了,就回来接她。女弟子等了三个月,半年,一年……男子始终没有回来。”

“后来她才知道,那个男子,是京城里的大人物。他早有妻室,儿女成群。他对她说的话,不过是逢场作戏。”

叶瓷说到这里,顿了顿。

周炽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结局。

“女弟子后来怎样了?”

“她怀孕了。”叶瓷轻声说,“一个人在山谷里生下孩子,一个人把孩子养大。谷主没有怪她,反而对她更好。可她自己,却再也快乐不起来了。”

“那个孩子……”

“那个孩子,就是我。”叶瓷抬眸,眼中泪光闪烁,“公子,我是私生女。我娘到死都没有告诉我,我爹是谁。但我知道,他一定还活着,活在这京城的某个角落,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。也许他早就忘了我们母女,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个女儿。”

周炽握住她的手:“叶瓷……”

“公子不必安慰我。”叶瓷擦去眼泪,“我早就想通了。他没有来认我,说明他不在乎。那我也不必在乎。我姓叶,是叶家的人,不是某个负心汉的女儿。”
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只是有时候,我会想,如果我爹是个普通人,如果我没有这个身份,叶家是不是就不会被灭门?我娘是不是就不会郁郁而终?我是不是就能……过正常人的生活?”

正常人的生活。

对叶瓷来说,这只是奢望。

周炽握紧她的手:“叶瓷,等一切结束后,我陪你去过正常人的生活。我们离开京城,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种几亩地,养几只鸡,平平淡淡过一辈子。”

叶瓷看着他,笑了。

笑容很浅,却透着无尽的温柔:“公子,你说这话的时候,真像个傻子。”

“傻子就傻子。”周炽也笑了,“只要能让你开心,傻子我也认了。”

两人相视而笑。
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黄昏降临。

酉时,崔崖到了。

她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,外罩轻甲,腰间佩剑。只是脸色比宫宴时更冷,眼神也更锐利,像一柄出鞘的剑,随时准备饮血。

“周将军。”她朝周炽拱了拱手,目光落在叶瓷身上,“这位就是叶姑娘吧?久仰。”

“崔将军客气。”叶瓷起身行礼。

崔崖没有寒暄的意思,直接问周炽:“三皇子说,周将军有要事相商,不知何事?”

周炽看向叶瓷。叶瓷点头,开口道:“崔将军,有些话,我想单独和你说。”

崔崖挑眉:“单独?”

“是。”叶瓷坦然道,“关于你心里的那个人。”

崔崖的脸色瞬间变了!

那冷冽如霜的表情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,手按上了剑柄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关于大皇子赵珩。”叶瓷一字一句道,“你心里那个人,是他,对不对?”

崔崖的剑出鞘了。

剑尖直指叶瓷咽喉,快如闪电!

但周炽的剑更快——在剑尖距离叶瓷咽喉一寸的地方,他的剑架住了崔崖的剑。

“崔将军!”周炽厉声道,“这里是三皇子府!你想在这里动手?”

崔崖看着他,又看看他身后神色平静的叶瓷,缓缓收回剑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她问叶瓷,声音沙哑。

“因为第三盏灯。”叶瓷说,“三皇子府地下有一座祭坛,七盏朱雀灯里,封着所有人的情丝。你的那一盏,刚才显出了大皇子的脸。”

崔崖浑身一震。

她握剑的手在颤抖,嘴唇在颤抖,整个人都在颤抖。

“他……他还活着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叶瓷摇头,“但他的虚影能出现,说明他的魂魄,可能以某种形式存在。”

崔崖闭上眼睛。

良久,她睁开眼,眼中已没有了杀气,只有无尽的疲惫。

“周将军,叶姑娘,”她收剑入鞘,“你们想知道什么?我告诉你们。”

叶瓷上前,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崔将军,我们不是想窥探你的秘密。我们只是想帮你。”

崔崖看着她,这个病弱的、苍白的、却眼神坚定的女子,忽然笑了。

笑容很苦,苦得像嚼了黄连。

“帮我?”她说,“谁也帮不了我。他死了,我也早就死了。活着的,不过是具行尸走肉。”
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,声音变得悠远:

“三年前,我奉旨回京述职。在京郊,遇见了微服出行的太子。他不知道我是谁,我也不知道他是谁。我们只是……在同一个茶摊喝茶,看着同一片夕阳,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。”

“后来,他又来了。一次又一次。我们坐在茶摊里,喝茶,聊天,看夕阳。他说他叫‘阿珩’,是个不得志的书生。我说我叫‘阿崖’,是个走南闯北的商贾之女。我们都没说实话,却都动了真心。”

“可好景不长。”崔崖的声音变冷,“宫变发生了。太子被废,被囚,被‘自缢’。我听到消息时,正在赶回京城的路上。等我赶到,他已经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但周炽和叶瓷都明白了。

那个在茶摊里陪她看夕阳的“阿珩”,那个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“不得志书生”,就是大皇子赵珩。

而他们的相遇,他们的相爱,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没有结局。

“崔将军,”叶瓷走到她身边,“你可知道,太子是被谁害死的?”

崔崖转头看她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”叶瓷轻声道,“也许太子,还活着。”

崔崖怔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