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尘埃落定
三日后,京城西市口。
天刚蒙蒙亮,西市口就已经人山人海。今天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钱福伏法的日子,消息三天前就传遍了整个京城。从昨夜起,就有百姓扛着板凳、拎着干粮来占位置,只为一睹这权阉的下场。
西市口是京城处决犯人的地方,俗称“菜市口”。正中搭着一座三尺高的刑台,台上竖着两根木柱,柱子中间横着一根粗大的杠木——那是用来吊人的。钱福的罪名是“谋害太子、贪墨军饷、滥杀无辜”,三司会审后,判的是“凌迟处死”。
凌迟,就是千刀万剐。
据说钱福听到判决时,当场尿了裤子。
周炽带着叶瓷,坐在刑场对面的茶楼二层。这间茶楼是周家的产业,掌柜早早就清空了二楼,只留下最好的位置给他们。透过敞开的窗棂,整个刑场一览无余。
叶瓷今日穿了身素白的衣裙,外罩月白绣兰草比甲,长发绾成纂儿,只簪一支白玉簪。脸色依旧苍白,但比三天前好了许多——锁心草入药后,她体内的毒正在慢慢消退,虽然还要调理数月,但已无性命之忧。
她坐在窗边,静静看着刑台上忙碌的刽子手和衙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紧张吗?”周炽轻声问。
叶瓷摇头:“不紧张。只是……有些恍惚。”
她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。
从三岁那年起,从满门被屠的那夜起,从她躲在母亲尸体下瑟瑟发抖起,她就在等这一天。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,无数次幻想亲手将仇人碎尸万段,无数次告诉自己“再忍忍,总会有那么一天”。
如今,这一天终于来了。
她却觉得不真实。
像在做梦。
周炽握了握她的手:“是真实的。你看,钱福出来了。”
刑场东侧,一辆囚车缓缓驶来。
囚车是木制的,四面栏杆,顶部敞开。钱福就站在囚车里,穿着一身破烂的白囚衣,披头散发,脖子上戴着沉重的木枷。曾经不可一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,如今像个丧家之犬,被押解的衙役推搡着,跌跌撞撞往前走。
百姓们看见囚车,顿时沸腾了!
“阉狗!你也有今天!”
“老天开眼了!打死他!”
“我儿子就是被你害死的!你不得好死!”
烂菜叶、臭鸡蛋、甚至石头,像雨点般砸向囚车。钱福躲闪不及,被砸得满脸血污。他想用手护头,可木枷太重,手根本抬不起来,只能缩成一团,任由百姓发泄。
叶瓷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:钱福被押上刑场,被千夫所指,被万民唾骂。可当真看到时,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。
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叶姑娘,”掌柜亲自端来茶点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要不要……下去看看?三皇子殿下吩咐了,您可以亲自监斩。”
叶瓷摇头:“不必了。他死他的,我看我的。就够了。”
掌柜不敢多言,退了下去。
囚车在刑台前停下。衙役打开车门,将钱福拖下来,押上刑台。钱福的双腿已经软了,根本站不住,被两个衙役架着,像条死狗一样拖到木柱前。
刽子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。他赤着上身,腰间围着块黑布,手里提着一柄牛耳尖刀——刀很小,很薄,在晨光下泛着寒光。凌迟要用这种刀,一片一片割,让犯人受尽痛苦而死。
钱福看见那把刀,浑身剧烈颤抖起来。他想喊冤,可嘴里塞着破布,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他想挣扎,可衙役们将他死死按在木柱上,用铁链捆住手脚。
监斩官是刑部尚书,坐在刑台左侧的桌案后。他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手中的文书,高声道:
“时辰到——行刑!”
刽子手提着刀,走到钱福面前。
他先向钱福拱了拱手——这是行规,刽子手敬犯人,无论对方是什么人,临死前都要敬他一碗酒、一炷香、一个拱手。钱福被取出嘴里的破布,灌了一碗断头酒,呛得涕泪横流。
然后,刽子手开始动手了。
第一刀,割在额头上。
皮肉翻开,鲜血涌出。钱福发出杀猪般的惨叫,整个人剧烈抽搐。刽子手不为所动,将割下的那片皮肉扔进旁边的竹篮里——那是要数数的,凌迟规定要割三千六百刀,一刀都不能少。
叶瓷闭上了眼睛。
她不想看。
不是不忍,而是……不需要。
她只需要知道,钱福死了,叶家的仇报了。至于怎么死的,死得有多惨,她不在乎。
周炽轻声道:“不想看就别看了。”
叶瓷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
窗外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,起初高亢刺耳,渐渐变得嘶哑虚弱,最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呻吟。百姓们起初还欢呼叫好,后来也渐渐安静下来。凌迟太血腥,太残忍,连最恨钱福的人,也不忍再看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衙役跑上刑台,对刽子手说了几句。刽子手点点头,手起刀落——给了钱福一个痛快。
监斩官宣布:“验明正身,钱福已死。尸体弃于乱葬岗,任何人不得收葬!”
百姓们这才爆发出欢呼声。
叶瓷睁开眼,看着刑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,看着围观百姓兴奋的脸,忽然觉得一阵反胃。
“公子,我们走吧。”
周炽扶她起身,正要离开,忽然——
窗外的天空,变了。
原本晴朗的秋日天空,瞬间暗了下来。不是乌云遮日,而是有什么东西,从远方飞来,遮住了阳光。
是一只鸟。
一只巨大的、通体燃烧着青紫色火焰的鸟。
朱雀。
虚影。
它就那样悬浮在西市口的上空,双翼展开,足有十丈宽。它低头俯视着刑台,俯视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,俯视着满城的百姓,然后——
发出一声悲鸣。
那鸣叫声清越又凄凉,像玉石碎裂,又像泉水呜咽。它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,直抵灵魂深处。所有人都呆住了,仰头看着这只传说中的神鸟,不知所措。
周炽却浑身一震。
那是阮昭。
阮昭的魂魄。
朱雀虚影缓缓下降,在刑台上空盘旋三圈。每盘旋一圈,就洒下片片青紫色的火光。那些火光落在刑台上,落在钱福的尸体上,落在地上——没有引起燃烧,而是渗入地面,消失不见。
然后,朱雀的虚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。
就在即将消散的那一刻,它忽然转过头,看向了茶楼二层的窗口。
看向周炽。
看向叶瓷。
那双眼睛——是阮昭的眼睛。极黑,极亮,眼底有一点幽蓝的光。那光在跳动,像在诉说什么。
周炽张了张嘴,想喊她的名字,却喊不出声。
阮昭的虚影微微一笑,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——温柔,哀伤,又带着一丝释然。
然后,她化作万千光点,消散在秋日的天空中。
阳光重新洒下来,天地间恢复了明亮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一场幻觉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
周炽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,眼眶发热。
阮昭,是在和他们告别。
她用自己的方式,告诉他们:她走了,去她该去的地方了。她不再被阵法束缚,不再被怨念纠缠,她终于……解脱了。
叶瓷靠在他肩上,轻轻说:“阮姐姐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是来送我们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让我们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周炽闭上眼睛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。
良久,他睁开眼,握紧叶瓷的手:“走吧。”
两人走出茶楼,走入人群。
百姓们还在议论纷纷,有的说朱雀显灵,有的说天降祥瑞,有的说钱福罪大恶极连神鸟都来收他。周炽和叶瓷穿过人群,没有人注意到他们。
走到街角时,叶瓷忽然停下脚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西市口的方向。
那里,刑台正在拆除,衙役们在清扫血迹。百姓们渐渐散去,街上恢复了往日的喧嚣。卖糖葫芦的、卖包子的、卖布的……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“公子,”叶瓷轻声说,“叶家的仇,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我为什么……一点都不高兴?”
周炽看着她,沉默片刻:“因为高兴也没用。死去的人不会回来。”
叶瓷低下头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哭得很轻,很压抑,肩膀微微颤抖,却不发出声音。周炽将她拥入怀中,轻拍她的背,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。
“哭吧。”他说,“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叶瓷终于放声大哭。
二十年的委屈,二十年的恐惧,二十年的仇恨,都化作泪水,奔涌而出。
周炽抱紧她,什么都不说。
他知道,这一刻,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,而不是任何言语。
不知哭了多久,叶瓷终于平静下来。
她退出周炽的怀抱,擦了擦眼泪,红着眼眶笑了笑:“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“傻话。”周炽擦去她脸上的泪痕,“走吧,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一个……阮昭曾经说过的地方。”
叶瓷一怔,点点头,随他上了马车。
马车出城,一路向西。
秋日的郊野,天高云淡,层林尽染。路边的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农田里,农夫们在收割最后一茬庄稼,镰刀挥舞,谷穗堆成小山。偶尔有牧童赶着牛群经过,牛铃叮当作响,悠远而宁静。
叶瓷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景色,心情渐渐平复。
“公子,阮姐姐说的那个地方,是什么地方?”
周炽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那片炸裂的玉佩碎片。碎片已经无法复原,但其中最大的一块,上面隐隐显出一些纹路——是地图。
“这是昨夜才出现的。”周炽指着纹路,“血月之后,玉佩里残存的记忆似乎被唤醒了。我按着这地图比照,发现它指向城外三十里处的‘忘忧谷’。”
忘忧谷?
叶瓷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“阮昭生前,曾提过这个地方吗?”
“没有。”周炽摇头,“但她临终前,说过一句话:‘我在忘忧谷等你。’我当时以为是幻觉,现在看来……可能是真的。”
忘忧谷,阮昭的魂魄,或者阮昭留下的什么东西,在那里等着他们。
马车行了约一个时辰,在一处山脚下停住。
前面已经没有路了,只有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,通向深山。周炽让车夫在此等候,和叶瓷徒步上山。
秋深了,山里的树叶红黄交错,美得像画。小道两旁长满了野菊花,金灿灿的,香气扑鼻。偶尔有松鼠从树上跳过,惊起几片落叶,飘飘悠悠地落在他们肩上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座山谷。
四面环山,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草地。草地中央有一条小溪,溪水清澈见底,溪底铺满了彩色的卵石。溪边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树干要五六人才能合抱,树冠金黄灿烂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
银杏树下,有一座小小的茅屋。
茅屋已经废弃很久了,屋顶的茅草朽烂了大半,墙上的泥皮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的竹篾。门虚掩着,在风中微微晃动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音。
“这里……就是忘忧谷?”叶瓷环顾四周,“好美。”
周炽却皱起了眉头。
美则美矣,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声都没有。整个山谷静得像一幅画,死寂一片。
“小心些。”他握紧剑柄,走向茅屋。
推开虚掩的门,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屋内陈设很简单:一张竹床,一张木桌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油早已干涸,灯芯烧成灰烬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这山谷的景色——银杏树,小溪,草地,画得栩栩如生。
落款处,写着两个字:
“阮昭。”
周炽心头一震。
这是阮昭画的?
他取下画,仔细端详。画纸已经泛黄,墨迹也有些褪色,但笔触细腻,意境悠远,看得出作画之人的用心。画的右下角,还有一行小字:
“忘忧谷,永安三年秋。”
永安三年。
那是三年前。
阮昭死的那一年。
周炽的手微微颤抖。他将画递给叶瓷,自己在屋里继续查看。
竹床上铺着一床薄被,被子已经发霉,结满了蛛网。床头有一个木匣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些女子的衣物——都是阮昭的。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放着一封信。
信上没有署名,只写了一个“炽”字。
周炽拆开信,里面是阮昭的字迹:
“炽郎亲启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不要难过,也不要找我。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三年前,我第一次来到忘忧谷,就被这里的美景迷住了。那时我就想,若能和你一起住在这里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该有多好。可惜,这个愿望,终究是实现不了了。
这山谷是我母亲留给我的。我母亲姓顾,是药王谷谷主的师妹。她临终前告诉我,这山谷下面,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。我没有去探究那个秘密是什么,因为我觉得,有些事,不知道反而更好。
但我把它留给你。如果你想知道真相,可以去银杏树下找。那里有一条地道,通往地下密室。密室里的东西,也许能解开你所有的疑惑。
炽郎,原谅我的自私。我明明知道与你成婚会害了你,可我还是答应了。因为我真的,真的很想嫁给你。哪怕只有一天,哪怕会死,我也想成为你的妻子。
来生,若有机会,我还想嫁给你。
阮昭
绝笔。”
周炽读完信,久久不语。
叶瓷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公子……”
周炽深吸一口气,将信折好,贴身收起。
“走,去银杏树下。”
银杏树巨大无比,树根虬结,盘根错节。两人绕着树根仔细搜索,终于在树干的北侧,发现了一块被藤蔓遮掩的石板。
掀开石板,下面果然有一个洞口。
洞口不大,仅容一人通过。有石阶向下延伸,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
周炽点起火折子,率先下去。
叶瓷紧跟在后。
石阶很陡,盘旋向下。这一次,没有阴冷的气息,也没有血腥味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出的香气——像是檀香,又像是某种草药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,终于到底。
眼前是一个小小的石室。
石室约莫三丈见方,四壁光滑,刻满了符文——与周炽见过的所有符文都不同,更加古老,更加复杂。正中央,有一座石台。
石台上,放着一本书。
书很厚,封皮是某种兽皮制成的,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封面上没有字,只有一枚印记——是冰裂纹。
周炽上前,翻开书。
书的第一页,只有一行字:
“七星阵源起考——顾氏手录。”
顾氏?
周炽想起阮昭信里的话:我母亲姓顾,是药王谷谷主的师妹。
这是阮昭母亲留下的书!
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翻。
书里详细记载了七星阵的起源。原来,七星阵并非周家所创,而是源自上古时期的一个神秘门派“天机阁”。天机阁主钻研星象阵法,发现了利用星辰之力延续寿命、改变气运的方法。他们将此法分为两脉:一脉为“情劫阵”,以情为引,以心为祭;一脉为“续命阵”,以命为薪,以魂为灯。
两阵同源而出,却又相互克制。
后来天机阁覆灭,两脉阵法分别流落民间。情劫阵被周家所得,续命阵被皇室所得。两家人约定,世代守护阵法,不可轻用。
但约定终究被打破了。
前朝末年,皇室为延续国运,重启续命阵。周家为自保,也重启情劫阵。两阵同时运转,引发了天地异象,最终导致前朝灭亡。
本朝开国后,太祖皇帝吸取教训,将两阵封印,并立下祖训:后世子孙,永不得启用。但到了这一代,钱福为了延寿,暗中重启续命阵;而周家……
周家没有重启情劫阵,但情劫阵,自己启动了。
为什么?
书里最后一页,给出了答案:
“情劫阵以情为引。周家嫡长子若动了真情,阵法就会自动运转,将他所爱之人卷入其中。除非他一生无情,否则,此劫难逃。”
周炽怔住了。
一生无情?
他怎么可能一生无情?
他爱阮昭,所以阮昭死了。
他爱叶瓷,所以叶瓷中毒,被卷入阵法。
他对崔崖虽然没有男女之情,但那份钦佩与怜惜,是否也会成为阵法的引子?
“公子,”叶瓷轻声问,“怎么了?”
周炽合上书,深吸一口气:“我明白了。这个阵法,不是别人强加给我的,而是……我自己招来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因为我动了真情。”周炽苦笑,“只要我爱一个人,阵法就会将她锁定,让她成为劫数之一。阮昭是,你是,崔崖也是。我越爱,劫数越深;越在乎,死得越快。”
叶瓷沉默了。
良久,她握住周炽的手:“公子,那从现在起,你不要爱我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恨我吧。”叶瓷看着他的眼睛,“恨我,讨厌我,把我当成陌生人。这样阵法就不会锁定我了。”
“胡说!”周炽反握住她的手,“我做不到。”
“那我们就一起面对。”叶瓷微微一笑,“反正,我也做不到不爱你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石室里很暗,只有火折子微弱的光。但那光映在两人眼中,却亮得像星辰。
“公子,这书里还说了什么?”
周炽继续翻看。后面几页记载了一些关于破解阵法的方法,但大多是推测,没有实证。唯有一处,被用朱笔圈了出来:
“七星阵乃天地之阵,非人力可破。然万物相生相克,此阵亦有破绽——破绽不在阵中,而在阵外。需找到‘阵眼之外的人’,以‘阵外之力’,方可破之。”
阵眼之外的人?
阵外之力?
周炽不懂。
但至少,有了一线希望。
他将书收好,和叶瓷离开石室。
回到地面时,天色已经黄昏。
夕阳西下,将山谷染成一片金黄。银杏树的叶子在余晖中闪闪发光,像无数片金箔。小溪潺潺流淌,发出悦耳的声响。
周炽和叶瓷站在树下,看着这如画的美景,久久不语。
“公子,”叶瓷忽然说,“我们在这里住下吧。”
周炽一怔: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叶瓷点头,“茅屋虽然破旧,但修一修还能住。这里没人打扰,我们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。”
周炽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的期待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在这里住下。”
叶瓷笑了。
那是周炽见过的,最美的笑容。
当晚,他们没有回城。
周炽让车夫先回去报信,自己和叶瓷留在了山谷里。茅屋虽然破旧,但收拾收拾还能勉强住人。周炽砍了些茅草,修补了屋顶的漏洞;叶瓷将竹床擦拭干净,铺上从马车里取来的被褥。
忙到月上中天,小屋终于有了点家的模样。
他们在屋前生起一堆篝火,烤着从马车上带来的干粮和野味。夜风微凉,篝火暖融融的,火光映在两人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
叶瓷靠在周炽肩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公子,你看,北斗七星。”
周炽抬头看去。
北斗七星高悬天际,勺柄指向北方。与其他星辰不同,这七颗星格外明亮,仿佛在注视着他们。
“天枢,天璇,天玑,天权,玉衡,开阳,摇光。”叶瓷一一数着,“阮姐姐是天枢,我是天璇,崔将军是天玑。还有四颗星,不知道是谁。”
周炽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星星,想着书里记载的那些话。七世情劫,七位女子,七种死法。他已经经历了火劫、毒劫,正在经历坠劫。还有兵劫、祭劫、蚀劫、忘劫在等着他。
可他不想让任何人再死了。
“公子,”叶瓷忽然问,“如果我们破不了这个阵,你会后悔遇见我吗?”
周炽低头看她: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遇见你,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。”周炽轻声说,“如果没有遇见你,我可能还在浑浑噩噩地活着,活在阮昭的阴影里,活在仇恨和愧疚中。是你让我重新学会了笑,学会了爱,学会了……希望。”
叶瓷眼眶红了。
“公子,我也是。”她靠紧他,“如果没有遇见你,我可能早就毒发身亡了,死在药王谷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。是你让我知道,原来被人惦记、被人保护、被人爱着,是这种感觉。”
周炽揽紧她,在她额头轻轻一吻。
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飞溅,像小小的烟花。
“叶瓷,”他说,“我们成亲吧。”
叶瓷浑身一震,抬头看他:“公子说什么?”
“成亲。”周炽认真地看着她,“就在这山谷里,就我们两个人。没有繁文缛节,没有宾客满堂,只有你和我。我们拜天地,喝合卺酒,做真正的夫妻。”
叶瓷怔怔地看着他,眼泪终于滑落。
“公子……你……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周炽握住她的手,“我知道,我们可能没有未来。正因为没有未来,才更要珍惜现在。我不想再等了,不想等到失去你才后悔。”
叶瓷泪流满面,却笑着点头:“好。”
他们当即起身,在银杏树下站定。
明月为证,银杏为媒。
周炽和叶瓷面对面站着,双手交握。没有喜服,没有盖头,只有普通的衣裳;没有礼乐,没有司仪,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我,周炽。”周炽开口,声音沉稳,“愿意娶叶瓷为妻。无论富贵贫穷,无论健康疾病,无论生死离合,我都愿意陪在她身边,爱她,护她,珍惜她。直到……生命的最后一刻。”
叶瓷流着泪,说:“我,叶瓷,愿意嫁给周炽。无论前路如何,无论命运怎样,我都愿意陪在他身边,信他,爱他,守着他。生生世世,不离不弃。”
他们对着明月,深深一拜。
然后,他们回到篝火旁,用两只粗陶碗盛了溪水,以水代酒,交臂而饮。
合卺礼成。
周炽放下碗,轻轻捧起叶瓷的脸。
月光下,她的脸白得像玉,眼睛亮得像星。她看着他,眼中满是柔情与期待。
他低头,吻住她的唇。
那个吻很轻,很柔,像春风拂过花瓣。叶瓷闭上眼睛,双手攀上他的肩,任由他吻着,吻着……
良久,唇分。
两人额头相抵,呼吸交缠。
“夫人。”周炽轻声唤她。
叶瓷脸一红:“夫……夫君。”
周炽笑了。
那是他这辈子,笑得最开心的一次。
他们相拥着,在篝火边坐下。夜渐深,寒意渐浓,但两人靠在一起,却不觉得冷。
“夫君,”叶瓷忽然问,“你说,阮姐姐现在在哪里?”
周炽沉默片刻:“也许在天上,看着我们。”
“她会高兴吗?”
“会的。”周炽说,“她走的时候,笑得那么释然。她希望我们好好的。”
叶瓷点头,看着夜空。
繁星闪烁,像无数只眼睛。其中有一颗星,格外明亮,就在北斗七星旁边。它一闪一闪的,仿佛在眨眼。
“阮姐姐,”叶瓷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谢谢你把他留给我。我会好好珍惜他,替你也替我自己,好好珍惜。”
那颗星闪了闪,像在回应。
周炽也看着那颗星,心中涌起千言万语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最后,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:
“阮昭,你放心。”
那颗星又闪了闪,然后,慢慢暗淡下去。
不是消失,而是融入了满天繁星之中,不再特别,不再显眼。
但周炽知道,它还在那里。
一直都在。
夜更深了。
篝火渐渐熄灭,只剩几点火星。周炽抱起叶瓷,走进茅屋,将她放在竹床上。然后他在床边坐下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渐渐入睡。
叶瓷睡着的时候,嘴角还带着笑。
那是幸福的笑。
周炽俯身,在她额头轻轻一吻。
“晚安,夫人。”
他靠在床边,也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夜,他们睡得很沉,很安稳。
没有噩梦,没有惊醒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,在小小的茅屋里轻轻回荡。
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,洒在两人身上,温柔如水。
银杏叶沙沙作响,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忘忧谷,今夜无忧。
---
翌日清晨,周炽被鸟叫声唤醒。
他睁开眼,发现叶瓷正趴在床边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夫君醒了?”
周炽看着她,笑了:“醒了。夫人醒多久了?”
“刚醒。”叶瓷坐起身,“外面的鸟叫得好欢,我去看看。”
她起身走出茅屋,周炽也跟了出来。
晨光中,山谷美得像仙境。
金色的阳光洒在草地上,露珠闪闪发光。溪水潺潺,清澈见底,几条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。银杏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不时有几片飘落下来,像金色的蝴蝶。
最让人惊喜的是,山谷里来了许多鸟。
黄的、红的、蓝的、绿的……各种颜色的鸟,在枝头跳跃鸣叫,叽叽喳喳,热闹非凡。昨天来时那种死寂,仿佛是一场梦。
“它们回来了。”叶瓷惊喜道,“你看,好多鸟!”
周炽也看到了。
不仅仅是鸟。草丛里有兔子在蹦跳,溪边有野鹿在饮水,甚至连远处的山坡上,都出现了几只山羊。
整个山谷,活过来了。
“是因为我们吗?”叶瓷问。
“也许。”周炽说,“也许这山谷,本来就该是这样。只是之前有什么东西,把它们都吓跑了。现在那东西不在了,它们就回来了。”
那东西是什么?
是阮昭留下的执念?还是阵法残留的力量?
周炽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现在起,这山谷,是他们真正的家了。
两人在溪边洗漱完毕,回到茅屋前。
“夫君,我们今天做什么?”叶瓷问。
周炽想了想:“先修房子。屋顶还得加固,墙壁也要重新抹泥。然后开一块地,种些蔬菜。再去镇上买些家当回来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忽然停住了。
叶瓷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周炽看着她,眼中满是柔情: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,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,真好。”
叶瓷笑了,靠进他怀里。
“嗯,真好。”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温暖如春。
山谷里,鸟儿在歌唱,溪水在流淌,树叶在飘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